”不问我是谁?“
”不问。“
那人看了他好一会儿。
庙外的雨稍微小了些,雷声远了,但风还在灌。
”你这张脸……“
”嗯,我知道。“李大丑把饼收回来自己啃了。
那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整个人靠着门框往下出溜了几分。
血流得太多了,腰间那块布条已经兜不住,一滴一滴往地砖上落。
”有一句话。“那人的声冒上来,轻得快被雨盖过去了,”这匣子,不能让——“
嗡。
空气里一声细响。
李大丑的耳朵先于眼睛做出反应——他歪了一下头,纯粹是本能。
一支黑色短箭从庙门豁口外头射进来,擦着那人的肩膀,不,没擦肩膀。
钉进了喉咙。
箭尾的翎毛还在抖。
那人的话断在嘴边,半个字含在嗓子里,没吐出来。
眼睛瞪着李大丑,手指朝前伸了伸,像是要抓住什么。
指尖碰到了李大丑的鞋面。
然后整个人栽倒在门槛上。
雨水灌进来,冲过那人的脸,蒙面的布被水浸透了,贴在鼻梁上,能看见底下的轮廓——很年轻。
李大丑蹲在供台后头没动。
他的手按着怀里的匣子,干饼还夹在齿缝间。
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拖着走的,是踩着来的,不急不慢,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的。
不止一个人。
李大丑把干饼吞下去,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铜牌。
天字号,五十两定银,三百里路,三天期限。
他把蓑衣拢好,弯着腰绕到供台后头,摸到了墙根的一道裂缝。
破庙的后墙年久失修,砖头散了好几块,正好容一个人侧身挤出去。
院子前头的脚步已经到了台阶下。
有人轻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口音是南边的。
李大丑最后看了那人一眼。
箭尾的翎毛终于不抖了。
他侧身挤过裂缝,雨劈头盖脸浇下来,蓑衣立刻就贴在身上。
脚尖一点。
泥地上的脚印只留了前半截,后半截的泥还没来得及塌下去,人已经掠出去了三丈。
第二步踩在一根断掉的枯枝上,枝子弹了一下,他借那点力又飘出去五六丈。
身后破庙里传来一声呵斥。
有人发现尸体了。
然后是脚步声炸开,往四面散。
李大丑没回头。
雨夜的山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石头湿滑,野草缠脚,路边的崖壁上往下淌泥浆。
换作旁人,这种路走都费劲。
他跑起来轻快得像条泥鳅。
逃命十三式的头一式叫踏风,不是什么花哨的名字,意思就是——脚底下别沾地气儿。
蓑衣被风灌得鼓起来,在夜色里头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擦着山道飞过去。
身后的呵斥声越来越远了。
李大丑一口气跑出去十里地才停下来,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喘气。
雨小了一点。
他从怀里掏出匣子看了一眼,火漆完好。
又掏出银子数了一遍,五十两,不多不少。
最后把铜牌贴在胸口,拍了一下。
”三百里。“他嘟囔了一声,把匣子塞回怀里。
蓑衣底下半块干饼叫雨泡成了浆糊,他舔了舔嘴唇,没舍得扔。
远处的山脊上,有火把亮了起来。
不是一支。
是一排。
沿着山脊线铺开,跟一条火蛇似的,从破庙那个方向蜿蜒过来。
李大丑盯着那排火把看了两息,把饼糊糊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转身就跑。
火把的光映在雨幕上,照亮了山道尽头一个矮壮的背影。
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快,像一粒石子弹射进夜色深处——
火把尽头,一个声音隔着风雨传过来,冷得很。
”追。往南边封山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