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雨才停。
李大丑蹲在一条溪边洗脸,溪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蓑衣摊开晾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匣子,就着天光仔细端详。
黑铁打造,四面无缝,不见铆钉,不见合页。
翻过来翻过去,找不着锁孔。
唯一能确认的就是顶盖上那块火漆,朱红色的鹰纹章压得极深,漆面没有裂痕,指甲扣上去纹丝不动。
他把匣子凑到耳边晃了晃。
没声。
又颠了颠——分量不轻,像里头塞了块铁疙瘩。
”管它的。“他把匣子塞回怀里。
认镖不认人,更不认货。
匣子里装的是金子还是屎,跟他没关系,他只管送到。
溪水清浅,能照见人影。
水面上映出一张脸来——塌鼻梁,招风耳,两只眼睛离得太开,额头上一片麻子密密匝匝,下巴往前凸着,整张脸看上去像是老天爷捏泥人的时候走了神。
他低头喝了口水,把那张脸搅碎了。
从破庙到这儿,他跑了大半夜,算算路程差不多四十里。
还剩二百六十里,两天半,绰绰有余。
前提是路上别出岔子。
他想了想昨晚那排火把,收起蓑衣上了山道。
这片山叫鸦岭,东西走向,过了岭就是平川,往南切能接上官道。
官道人多,人多就安全,他一向走人多的路。
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追他的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一般来讲。
快到岭脊的时候他闻见了松脂的味道。
然后是说话声。
年轻的,带着川西口音,尾音拖得长,咬字清清楚楚的那种。
”——韩师兄,你看那脚印。“
”看见了。“
”新的,昨夜的雨该把旧印子冲干净了,这是天亮前踩的。“
”一个人,步子轻,间距大。“
”轻功不差嘛。“
三个人。
靛蓝道袍,腰悬短剑,领口绣着一朵半开的莲纹——青城派的制式。
最前头那个年纪稍长,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模样周正,束发的玉簪在晨光里透着莹润。
后头两个矮一些,一胖一瘦,跟在他身后半步。
三个人站在山道转弯处,正蹲着看地上的脚印。
李大丑在十丈外停住了脚。
他没想躲。
他跑得过。
”咦。“
瘦个子先抬头,看见李大丑,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搭上了剑柄。
胖的转过身来,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头前那个站起来,目光扫过来,在李大丑脸上顿了一顿。
”兄台。“他拱了拱手,语气客客气气的,但眉头已经皱起来了,”请了。“
”嗯。“李大丑点了下头。
”这条道上昨夜可碰见过什么人?“
”碰见过。“
”哦?“那人向前迈了半步,”什么样的人?“
李大丑想了想。
”死了的。“
三个人对视。
瘦个子按着剑柄上前一步,压着声儿跟那韩师兄咬耳朵:“就是他,脚印对得上。”
韩师兄摆了摆手,朝李大丑又拱了下手。
”在下青城派韩崇水,奉掌门之命追查一名魔教余孽。那人黑衣蒙面,身上带着一只黑铁匣子,阁下既见过他,想必知道匣子的下落。“
”匣子在我这儿。“
李大丑说得干脆。
韩崇水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来。
”好,痛快。那便请阁下将匣子交出来,此物关系重大,不该落在江湖散人手中——“
”交不了。“
”……什么?“
”他给了我镖令。“李大丑拍了拍胸口,”天字号,五十两定银,三日送达万镖盟总坛。已经接了。“
韩崇水的笑收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