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屋顶漏了半边,雨水顺着椽子往下淌,在地砖上砸出一摊接一摊的泥水。
李大丑把蓑衣裹紧了些,背靠供台角落坐下。
怀里揣着半块干饼,硬得能砸核桃,他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磨。
牙齿嘎吱嘎吱响,跟庙外的雷声搅在一块儿。
香炉歪倒在地上,积了一汪黑水。
庙门豁了个大口子,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那股子腐朽的霉味。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褡裢,扁的。
上回那趟活儿,替莲花峰的杨掌柜送一坛子药酒到谷城,二百里的路跑了一天半,到地方对方说酒洒了三成,硬扣了四两银子。
他站在人家药铺门口理论了半个时辰,嗓子说哑了,对方放出两条大狗。
他跑了。
干饼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李大丑咧了一下嘴。
雨越来越密,连成了片,庙外头什么都看不清。
一道闪把院子里的破石碑劈得惨白,紧跟着天就又黑了。
脚步声从那片黑里头钻出来。
不对。
不是脚步声,是拖。
一下,一下,鞋底蹭着石板往前挪,中间还夹着喘,那种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细声儿,跟风箱漏了气似的。
李大丑把干饼塞回怀里,缩了缩身子往供台后头挪了半寸。
不是怕。
是穷怕了,怕来的是劫道的,他褡裢里就剩六十三文铜钱,抢了还不够人家磨刀的。
一只手先撑上了门框。
指头细长,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被雨水冲得一道红一道淡。
人影歪进来。
黑衣,蒙面,腰上扎着布条,布条下头的衣裳已经洇透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滴,在脚边淌成一小条。
那人靠着门框滑下去半截,扫了一眼庙里头,目光落在李大丑脸上。
停了一息。
又停了一息。
李大丑习惯了这种目光。
不是嫌弃,不是害怕,是脑子里头正在拼命处理眼前这张脸——到底是人是鬼。
“你……”那人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断断续续,“你是镖师?”
李大丑没动。
“腰上,褡裢里别着竹筹。”那人抬了抬下巴,“万镖盟的筹子,第九等。”
”……嗯。“
”接镖。“
两个字砸在地上,跟庙外的雷似的。
李大丑眨了下眼。
”镖令拿来。“
那人哆嗦着从怀里摸,血把衣襟糊住了,手指抠了两下才撕开,掏出一块铜牌,正面刻着鹰纹,翻过来,一个天字。
天字号。
李大丑认得。
万镖盟的镖令分天地玄黄四等,天字号最高一等,意味着镖物贵重或路途凶险,镖资也是最高的。
他这辈子接的全是黄字号,最高一回接过玄字号,替人送一封信,跑了四百里,没人追杀,顺顺当当拿了十五两银子,高兴得他在客栈多要了一碟花生米。
”先付定银。“
”五十两。“那人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扔过来。
布包落在李大丑面前,散开一角,白花花的银锭子在闪电底下亮了一下。
他没去捡,先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鹰纹是对的,铜色是对的,背面天字的刻痕深浅也是对的,盟里头发牌用的是专门的模子,仿不了的。
然后他才去拣银子。
一锭一锭掂过,成色够,分量足。
”什么镖。“
那人从背后拽出一只黑铁匣子,巴掌大小,沉得很。
匣身上没有锁孔,四面光滑,只有顶盖上头封着一块朱红火漆,漆面压着万镖盟的鹰纹章。
”三日之内,送到万镖盟总坛。“
”三百里。“李大丑接过匣子掂了掂,捏了捏火漆。
”嗯。“
”三日够了。“
那人盯着他的脸,眼神变了变,欲言又止。
李大丑把匣子揣进怀里,银子塞进褡裢,干饼还在嚼。
”……你叫什么。“
”李大丑。“
沉默了一会儿。
”路上会有人追。“那人喘了一口,布条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在打颤,”不止一拨。“
”追就追呗。“李大丑掰了一块饼递过去,”吃不?“
那人没伸手。
”你不问匣子里装的什么?“
”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