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室的灯亮了一夜。
王长顺坐在桌子那头,两只手搁膝盖上,手心朝上——皮破了,沙子和血糊在一块儿,结成一层黑痂。
桌上摊着一张表:伤病登记。
陆沉把笔搁在表上。
排副。王长顺嗓子哑得厉害,俺要写上,名册上就没俺了。
不写,名册上就有你?
王长顺不吭声。
写上,名册上才有你。陆沉说,会操前一周复查,你拿着这张纸去,康军医照着上头的字给你量,你不写,到时候让人查出来,那叫瞒报。
俺这腰……
哪年伤的?
前年冬天。抬发电机,路滑,闪了一下。
养多久?
半个月。
这三年犯过几回?
……三回。
陆沉把表往他跟前推了半寸。
写上。三回。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洇出一个点,才落下去。
早操,跑道。
赵大壮站在白线里头。
今儿是第十天。
刘二狗坐在计时桌后头,伸着脖子。
冲不冲?
陆沉说,今天可以冲。
赵大壮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头四圈步子压得比昨儿还稳,右肘没缩。
最后一百米,他肩膀往前一沉,步子拉开。
冲线。
刘二狗按下秒表。
十八分五十二。
赵大壮弯腰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刘二狗咧开嘴:炒面。
明儿中午。赵大壮喘着说,食堂。
你自个儿请自个儿?
俺请排副。
陆沉看了他一眼。
康军医是在跑道边上给刘二狗复查的。
左手压肩,右手往上抬,抬到肩线,停。
过了。
刘二狗把袖子放下来,没吭声。
流动考核的榜,能打。康军医说,会操名单,进不去。
俺知道。
知道你还站这儿?
俺掐表。
康军医看了他两秒,把听诊器往兜里一塞,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
二组那个年纪大的——腿脚不利索的——
陆沉说。
前年冬天抬发电机闪的那位?
康军医点了点头。
我记得他,旧伤,腰肌,能训练,负重受限。他说,上杆的活儿,不许干。
明白。
上午,操场西侧。
甩线绕杆,全排学。
李小虎第三下就成了,孙浩第五下老周甩了两下,甩完揉手腕子:这活儿费这儿。
陈秋生甩了十七下。
线甩出去,绕半圈,掉了。
第十八下,他手腕子加了劲。
线跳槽了,在地上弹了一下,缠到杆子底下的刺丝上。
他一步窜过去,两手抓住线就往上拽。
别拽!
喊的是王长顺。
陈秋生的手停在半空。
你越拽越死。王长顺蹲下去,用手把那段线一点一点从刺丝上择下来,俺昨儿夜里拽废了五十五下你得松手,让它自个儿退回去。
陈秋生脸涨得通红。
再来。
日头爬到杆子半腰。
王长顺站最右边,一趟一趟地甩。
线抽在杆子上——
啪!
啪!
啪!
连长没来。
来的是文书,跑得帽子都歪了。
排副,连务会,十点,连部。
啥会?
下周三那份……今儿周三。
陆沉把小本合上,揣兜里。
知道了。
连部。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连长、指导员、三个排长、各排副、司务长。
陆沉进门,把两样东西搁桌上:一份检查,一本日志。
韩志刚没翻。
先放着。
指导员杨铭把茶缸子往边上挪了挪。
人都到齐了,今儿两件事。
头一件:会操的日子团里定了——下月十五。
第二件:会操前,连里自查一遍。有啥说啥。
桌上没人吭声。
二排长郑海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说一句。
韩志刚端着茶缸子,没抬头。
前天下午,一排练架线。郑海说,我的人从操场东头过,看见一排副排长脱了外套,自个儿上场跑了一趟。
桌上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