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比昨儿大。
操场西头,六副线拐码在沙地上,绿漆铁盘让沙子打得发白。
今天是第三天。
刘二狗把两台单机搁在计时桌上,一台好的,一台缠黑胶布的,摆得端端正正。
他没坐下,站着,右手撑着桌沿。
最后一天。李三斤说。
没人接话。
六个人站成一排。
第五个,王长顺。
他今年三十一,一排年纪最大的一个,站那儿两只手扣在腹前,闷得像根杆子。
昨儿名册报上去之前,陆沉问了两遍才问准他的名字——这还是他头一回站进主力位。
右路,你。陆沉说。
上杆打结,别慌。
……嗯。
第一趟,掐表。
中路——出!
李小虎蹿出去。
左路——出!
右路——出!
王长顺起步慢了半拍。
他抱着线拐跑,两只手换了两回,线拐在怀里颠了一下。
头一百米,还跟得上。
第三根杆。
别人到杆子跟前是脚一蹬就上,他是手扒着杆子往上撑,撑了两次才上去。
上去以后打结,手在杆顶上摸了三回,才把那根线绕住。
慢了。
下杆的时候,他落地单脚先着地,身子往左边一歪,手扶住杆子,站了两秒钟才走。
计时桌这边,陆沉把小本合上了。
他没吭声。
撤收走三分法,收得比前几趟都稳。
最后一盘码上器材线。
刘二狗按下秒表。
八分零七。
操场上没人出声。
风把沙子卷过来,打在铁皮上,啪啪的。
差七秒。陈秋生蹲在地上,把手指头插进沙子里。
差七秒。老周重复了一遍,昨儿二十几秒,今儿七秒。
七秒也是没进。
说话的是场边的人。
操场东头的铁丝网外头,站着四五个别的排的兵,抱着铁锹路过,站那儿看热闹。
其中一个把锹往地上一戳。
一排这都第几趟了?
四趟了。有人接。
团里八分钟,练四趟进不去,还报啥会操。
李三斤的脸涨红了,往前走了半步。
你们二排的,戈壁滩上风凉话倒是管够。
咋,说错了?那人扬了扬下巴,你们排副站那儿半天了,光拿个本子记,记能记出八分钟?
他自己咋不上?
这句话出来,铁丝网那头有人笑了两声。
陆沉把小本揣进兜里。
他没回头,走到计时桌边上,把作训服外套脱了,往桌上一扔。
排副?李三斤愣了。
我顶右路。
场上静了一拍。
排副,李三斤急了,您那位置——
六个人,一个不能少。陆沉说,他今儿不行,我顶。
他走到王长顺跟前。
王长顺低着头,两只手还在抖。
你坐着看。陆沉说,看我第三根杆怎么过。
……是。
预备——
中路——出!
左路——出!
右路——出!
陆沉单手拎起那副线拐。
线拐在他手里像没分量,盘沿一转,线就走。
他不是跑,是小步快走,每一步都踩在线落的点前头。
线从胳膊肘底下出去,不打卷,不跳槽,落地就服帖。
头一百米,跟李小虎并着走,两股线隔着两米,谁也不碰谁。
第二根杆,他没上杆。
线甩上去,绕杆一圈,手一送,扣住,人已经过去了。
计时桌后头,刘二狗的手指在秒表上虚点了一下。
第三根杆——王长顺折在这儿的那根。
陆沉还是没上杆。
线甩上去,绕杆一圈,收。
两步。
两根杆之间,他只用了两根杆之间该用的步子。
铁丝网外头没人说话了。
第四根杆,就是前天塌过芯的那根。
线拐在他手上一晃没晃。
末端,中心点。
三条线往一处收,收进三十米的地界里。
陆沉蹲下去,蛇口结,三圈半,一次成型。
他抬起头。
刘二狗把那台好的单机递过去。
陆沉摇了一下。
就一下。
场上有人地抽了口气。
撤收!李三斤嗓子劈出去。
撤收按三分法。
陆沉收的是最后一盘。
他蹲下去,一手拢线一手转盘,盘沿压着线圈走,收得又快又匀,收完把线头往盘里一压,压牢。
那盘线搁在器材线上,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陈秋生蹲在旁边,盯着那盘线看了半天,没吭声。
最后一盘离地。
刘二狗按下秒表。
他盯着那块表,眼睛慢慢睁大。
多少?李三斤劈着嗓子喊。
七分四十六。
操场西头炸了。
马小满跳起来喊,喊的是啥没人听清。
老周把帽子又摔在地上,这回没捡。孙浩攥着耳罩,嘴张着。
铁丝网外头那四五个兵,没人说话,扛着铁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