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四十六——我的人回来说的,我不信。昨儿我自个儿去看了一趟——名册上那六个里头,站的是陆沉。
屋里全是干部,没有一排的兵。
副排长替战士上场。郑海把身子往前一压,这事儿团里要是知道,名册作废,六个名字一个都不作数。连里报上去的时候,签的是谁的字?
没人接。
韩志刚把茶缸子撂下。
陆沉。
他说的是不是?
你上的?
我上的。
七分四十六是你跑的?
是我跑的。
有人抽了口气。
郑海往后一靠。
那就没啥说的了。
接话的是陆沉。
他从兜里把那本小本掏出来,翻开。
我上那一趟,是为找出他们慢在哪儿。
桌上的人全看过来。
陆沉把本子往桌子中间一推。
李小虎,中路头一百米比左路多走两步,线松了一拃,第二根杆底下得回头提一次——四秒。
孙浩,双环结提前打半圈,省三秒;可他到杆跟前要停一下手,三根杆,两秒。
陈秋生,撤收腰上那个位置,他每回多走四步~四步,三秒。
王长顺——
他停了一下。
王长顺三十秒全扔在杆子上,上杆三秒,下杆三秒,杆顶摸线摸两回,五秒。三根杆,三十秒。
没人说话。
昨儿夜里我教了他一招,叫甩线绕杆,杆底下甩上去,绕一圈,扣死。不上杆,不下杆。
今儿上午他甩了一百多下,成了。
他今年三十一,一排年纪最大他不是不使劲——他那腰,前年冬天抬发电机闪过,三年犯了三回今儿早上康军医给的口径:能训练,负重受限,上杆的活儿不许干。
陆沉又翻了一页。
所以他不能上杆,只能甩这一招,是留给他一个人的道。
郑海皱起眉。
你说了半天,成绩呢?
名册那六个自己跑,八分零七。陆沉说,差七秒。
那就是没进。
没进。
那你上那一趟——
不算!陆沉说,我跟文书交代过,日志上照实写:右路,陆沉。
屋里静了一下。
杨铭把茶缸子放下。
你上场这事,规矩上咋说?
规矩上,我不该上。陆沉说,我认。
韩志刚终于抬了头。
认了就完了?
认了不等于算了。陆沉说,名册上六个,会操那天一个都换不了,我要的是这六个里头最慢的那个,能把它自己那三十秒找回来。
找回来没有?
昨儿夜里单练,他三根杆从三十秒压到六秒。陆沉说,今儿合练,陈秋生跳槽搭进去七八秒,李三斤的口令慢了半拍。合起来够不够,晌午掐表才知道。
郑海哼了一声。
说得挺热闹。
我说完了。陆沉站直了,咋处理,连里定。
杨铭跟韩志刚对了一眼。
韩志刚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
两条。
第一:名册的事,连里不捂散了会,我亲自给营部打电话,问团里这事儿咋算。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第二。韩志刚看向陆沉,从今儿起,你不许碰线。
陆沉没动。
会操前这三天,训练场上你不许上手要教,站着说;要示范,找李三斤。
还有你那份检查。韩志刚把桌上的纸往回一推,写得太干净了。回去重写。
散会。
陆沉出了连部,没回营房,绕到操场东头。
铁丝网外头站着一个人。
他隔着网往里看。
操场西侧,六个人自己摆开了。
李三斤站在队前,嗓子劈出去。
中路——出!
左路——出!
右路——出!
王长顺在最右边。
第三根杆。线甩上去,啪,绕满,扣住。
人没停,往前走了。
陆沉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攥着那本小本。
风把铁丝网吹得嗡嗡响。
掐表。
刘二狗报数。
八分零三。
差三秒。
场上没人喊。
李三斤把电话单机往胳膊上一挎,扭头往东边看。
隔着半个操场,他看见了铁丝网外头那个人。
排副!
陆沉没应。
明儿还来不?
风把那几个字吹散了一半。
陆沉把小本从兜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就着风写了一行字。
写完合上本子,往营房走。
文书从连部那头一路跑过来,帽子还是歪的。
排副!
营部回电话了。
陆沉站住。
咋问的?
问七分四十六是谁跑的。文书喘着气,连长照实回了——右路,陆沉。
风从操场东头刮过来。
沙子打在铁丝网上,沙沙,沙沙。
陆沉站着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