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跟名额,只能先选一个,你选哪个?
刘二狗的手指头从空白页上缩回去。学习室里就剩他们俩,壁灯昏黄,把两条影子钉在墙上。
……排副,俺俩都要,可以不?
今晚,本子上只能落一个。陆沉把笔往他手边推了半寸,落肩膀,那就好好养伤——那些对抗强度大的,你目前一个都不能碰。要是不养伤要名额,那明儿你就还按主力候选的量走没有什么,但是你也要想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
刘二狗盯着那支笔,喉结滚了一下,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纸角掀了一下。
他弯腰抓起背包,把带子挎上右肩,走到门口,站了半秒。
背对着陆沉,他右边肩膀那块衣裳,陷下去一小片。
门带上
陆沉没追他坐在那把笔帽扣上,又拔开,又扣上登记本摊着那一页还空着,他把连长前晚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别等出了事再处置。
壁灯闪了一下。他把登记本收进抽屉,压在孙小虎那摞记录底下,伸手把灯拽灭了。
天没亮透,哨音撞进楼道,一层一层滚下来。
屋里窸窸窣窣,没人赖床——打榜头一天,都惦记着那张榜。
早操哨响头一遍,天边刚泛灰白。
一排的人围在宿舍楼门板前——混编名单贴上去了,红纸黑字:主力替补打乱编组,按流动考核科目计时,成绩天天打榜。
孙浩头一个到,手指头顺着名单找着自个儿名,攥了下拳。
马小满挤在外圈,鞋带系了三回。
陈秋生蹭在队尾,左腕缠了一圈新布条。
赵大壮来得最晚,直奔计时桌,把袖子撸起来,又放下——今儿他不上器械,帮文书掐表。
打榜?老周凑近瞅了瞅,天天榜?
天天榜。文书把浆糊罐子收起来,今儿头一天,榜上还一个名儿都没有。
那不成,得练。老周把手往袖筒里一揣,走了。
孙浩把名单从头到尾瞅了两遍,扭头问马小满:跟俺一组?
马小满指了指自个儿鼻子。
五公里别掉链子。孙浩拍了下他肩膀,掉一回,明儿榜上挂俩人的名儿。
马小满把鞋带又紧了紧,没敢应声。
今儿三摊。陆沉站在台阶上,跑道五公里计时,孙小虎跟俺靶场,孙浩领着打障碍场负重轮换,李班长盯安全。
他顿了顿,看向人堆里那个歪肩膀的。
刘二狗计时桌,跟赵大壮一搭养伤组,头一个。
刘二狗的下颚绷了绷,从文书手里接过秒表,没吭声。
跑道上霜没化孙小虎站在道边,手指头已经在胳膊上叩开了。
今儿就练一件事。陆沉跟他并排,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心里数着,别憋。
数出声不?
心里数冲线前,谁也不许听见。
哨响头两圈,孙小虎的步子跟呼吸咬得上,手指头在胳膊上一下一下,稳稳的。
他嘴唇一张一合,没出声,光瞧见嘴形在数。
陆沉跟在道内侧,不催,也不超。
第三圈过弯,一阵横风卷沙扑脸,他咳了一声,节奏散了,胸口越催越紧,脚底下开始发飘。
陆沉在道内侧吼了一嗓子。
一、二,吸~
一、二,呼~
叩手指头的频率慢下来,步子重新踩上点。
还剩一百米,他没垮,冲线弯腰两手撑膝,喘~喘匀了之后直起腰,扭头朝计时桌喊:多少时间?
赵大壮按停秒表,扬声:二十一分零六!比上回快四十一秒!
孙小虎咧开嘴,一口白牙。
李三斤在障碍场那头隔着风喊:小虎出息了啊!
陆沉在小本上记了一行:第三圈乱喊一声就回来会操那天,得有人在他耳边喊。
靶场那头报数声一阵接一阵。
孙浩五十动打完,摘耳罩。
文书凑过去看靶纸,笔尖点了三下:四十八。上回四十七。
孙浩把靶纸对光瞅了瞅,折起来塞进胸兜。
差的那俩呢?文书问。
十环边儿上,各偏一指。孙浩拍了拍胸兜,明儿打四十九。
老周蹲旁边捡弹壳,慢悠悠一句:替补也不白挂。
马小满的三公里也记上了,比首日快二十九秒。
文书把日志翻到第二页往上誊:孙浩五十动四十八,马小满配速快二十九秒,孙小虎呼吸节奏全程未断。
明儿你复查,文书誊完抬头,今儿要不要早点收摊?
掐完这轮再说。赵大壮把秒表攥手心里,俺这手肘,等得起。
障碍场轮到负重科目。
机箱一排码在沙地上,绿铁壳,一人一只,提箱过四百米障碍——高板、独木桥、低桩网,计时打榜。
榜就立在障碍场边上,一块木板,三颗钉子,还一个名儿没挂。
混编组一组一组上,提箱的、护箱的、掐表的,各归各位。
混编组轮换,轮到拎箱的是马小满。
他弯腰去拎,手上试了两回劲,箱耳才离地。
刘二狗一把按住箱盖。你三公里还喘着,省点腿。
轮到俺了,哪能——
俺主力候选。刘二狗把秒表塞给陈秋生,右手拎箱往肩上一甩,这趟俺来。
马小满还要争,箱子已经上肩了。
刘二狗偏了偏脖子,把箱带往领窝里卡了卡,起步。
李三斤在高板那头瞧见了,张嘴喊了句啥。
风大,吹散了,就瞧见他抡胳膊。
陆沉在跑道那头,背对障碍场,正往小本上抄孙小虎的呼吸记录。
刘二狗助跑,蹬高板。
左脚踩板,右臂上撑,左臂往板顶一搭——肩膀里头,咔。
他整个人僵在板顶。
机箱顺着左肩往外滑,铁耳刮着板沿,吱——
落点底下,马小满蹲着摆标志旗,脑袋冲里,啥也没瞧见。
李三斤一个箭步蹿过去,攥住马小满后领往外搡,俩人一块儿摔进沙坑。
机箱砸下来,哐!箱子角陷进沙里半拃深,离那串脚印,就一拳远。
沙雾腾起来。全场哨声,停了。
刘二狗从高板上出溜下来,落地没站稳,跪进沙里。
左胳膊耷拉着,抬不起来。脸煞白,汗珠子顺着鬓角滚,牙咬得咯咯响,愣是一声没吭。
二狗!马小满从沙坑里爬出来,膝盖上全是沙,冲过去,手伸到半道不敢碰。
别拽他左胳膊!赵大壮从计时桌冲过来拦住,让他自己个儿坐!俺那会儿手肘就这样,越拽越糟!
孙浩也从靶场跑过来,耳罩还挂在脖子上,跑一步晃一下。
卫生员拎着药箱赶到,蹲下,先按肩前头,刘二狗咬着牙忍了。
再往肩外头一按,他汗一下子下来了,闷哼半声。
过不了肩。卫生员脸色沉了,肩袖的事儿怕是加重了,保不齐有撕裂得上卫生队拍片,这十天半个月大强度一律不能碰。
担架要不要?有人问。
俺自己个儿能走。刘二狗用右手撑地慢慢站起来,左胳膊贴着身子,一步没让人扶。
没人说话。
风卷沙嗒——嗒打在机箱铁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