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狗跪坐在沙地里,右手死死攥着左腕,垂头盯着那条抬不起来的胳膊。
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俺打上上礼拜架线那回就疼。
没人接话。
李三斤蹲他跟前,手还在抖,张了两回嘴才出声:俺喊你放下!风大,你就当没听见?箱子底下是人!
俺寻思,忍忍就过去了……刘二狗嗓子哑了。
老周从人堆外挤进来,把水壶塞他右手里,拧开盖,啥也没说。
孙小虎站在最外头,手指头在胳膊上叩,越叩越快。
马小满手里那面标志旗,不知啥时候攥折了,竹柄的断茬扎进掌心。
他盯着那断茬,没吭声。
陆沉是跑着过来的。
三十米陆沉手里还捏着孙小虎那页记录,跑到跟头,把那页纸往怀里一揣,捏皱了。
他站定,先看那口机箱,再看沙坑里那个坑,再看那条胳膊。
俺排的养伤组。他一字一字问,秒表不好使?
……俺想赶趟。
赶趟。陆沉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
他蹲下去,托起那条左肘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起身,面向全排。
这事儿,账不能全算他一人头上。
他说——俺前晚就瞧见他左肩抖,只提了一句没拦死也没盯着他落笔,连长前晚交代过俺——别等出了事再处置这话俺没接住。
他把手里那页皱记录展开,抹平。
第二条红线咋落,明儿俺自己去连部说清楚。先说俺这半截。
一排的人站在沙雾里,没人动。
老周低声嘟囔:排副把自个儿都搭进去了,咱还有啥说的。
陆沉没接这话。
他走过去,两手把机箱从沙坑里拔出来,拎去器材线码好。
第二趟回来,他背对着所有人站了站,才喊收操。
器材线上,孙浩把耳罩攥在手里,半天没戴回去。
马小满蹲在沙坑边,用手把那个坑一点一点填平,填完了,人还蹲在那。
收操前,李三斤追上陆沉,嗓门压得低:排副,高板那头……俺也有一眼没盯住。
你救了一个人。陆沉说,睡你的去。
李三斤应了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明儿连部……俺陪你去?
不用。陆沉说,你明儿带障碍场,安全员还是你。
下午,卫生队。
片子夹在灯箱上,白花花一片。
肩袖拉伤,加重。康军医拿笔杆点着片子上的道道,没断,算他运气好,后面就要好好静养了,后面一天一趟来报到。十天以内扛箱、单杠、格斗一律不碰。十天头上复查,赶不赶得上流动考核——看他自己个儿养。
那俺右手呢?刘二狗问。
右手又没伤。康军医把片子塞他手里,打你的枪去。
咋伤的?康军医一边写单子一边问,架线,还是扛箱?
架线那回落下的根儿。今儿提箱过高板,压重了。
瞒了几天?
……十二天。
康军医的笔停了停,没接这话,把理疗单递过来:一天一趟,别断。
走出卫生队,日头已经偏西,戈壁上灰蒙蒙一片。
刘二狗把片子揣进兜里,用手按了按,一路没说话。
赵大壮陪他走在后头,伸手想帮他拿药,他摇头。
俩人谁也没开口。快到营区门口,赵大壮冷不丁说:俺那会儿,也寻思忍忍就过去了。
刘二狗脚步顿了顿。结果呢?
结果俺多养了半个月。
晚上,学习室。
登记本摊开,翻到空白页,笔搁旁边。
刘二狗坐凳子上,右手捏笔,悬了半天。
陆沉坐桌子那头翻记录,没催。
笔尖落下去,一笔一划,字歪歪扭扭:刘二狗,左肩,肩袖拉伤。上上礼拜架线开始疼,今儿提机箱过高板加重。瞒了——
笔尖停住。墨在纸上洇出个点。
瞒了几天,写几天。陆沉头没抬。
笔尖又落下去:瞒了十二天。
写完,他把笔搁下。那五行字,右手写的,一笔一划都往外歪:姓名,部位,伤情,起疼的日子,加重的日子,末了一行仨字——瞒了十二天。
他盯着那五行字,问了句:排副。第二条——俺这算不算查实?
屋里静了静。
陆沉说。
刘二狗喉结滚了一下。
那会操……俺是不是上不成了?
陆沉没答。
壁灯闪了一下。他把登记本往回收,指头在赵大壮那页上点了一下。
明儿,该去卫生队了别在躲了,躲是躲不了的。
门口有人敲门,文书探进半个身子,怀里抱着日志:排副,今儿第二页誊完了。养伤组头一条要不要记?
陆沉说,刘二狗左肩——拉上,后面只训练空枪预习。
文书应了声,趴在桌角写上。
临出门,他把日志举了举:这页俺编了号,往后一天一页,谁也撕不走。
门刚带上,咔——又开了。
韩志刚站在门口,帽檐上还沾着沙。
他进来也不坐,走到桌边拿起登记本,就着灯看那五行字。
看到末一行,他指头在纸面上顿了顿。
合上翻下本子。
片子,卫生队报上来了俺瞧过了。
刘二狗撑着桌子站起来,左胳膊不敢使劲,晃了一下,站住了连长——
俺问你句话。韩志刚打断他,肩膀跟名额,先选哪个?
刘二狗张了张嘴,没声。
韩志刚不等他答,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框,停了停。
明儿一早,连部俺等你答复。他扭头看了陆沉一眼,还有你那半截,一块儿带来。
门带上
屋里就剩他们俩。
风从门缝挤进来,把登记本那页掀得哗啦响。
刘二狗把片子掏出来,就着壁灯又看了一遍,右手压在那五行字上头。
手指头是稳的——打枪的那只手,没抖。
排副,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要是到头来俩都保不住——俺这些天,图的啥?
陆沉没去拉灯。
他就着那点昏黄,看了他半天。
俺问你。人这一百多斤,跟那点名额,哪个金贵?
(等俺~~继续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