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奉行事后堂。
代天者一夜没睡。
红衣执律天没亮就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份刚送到的急报。
「代天。」
「念。」
红衣执律展开那张纸。
「昨夜子时,云缝白光外溢,扫过亮院。亮院门口三张纸自墙上落下,为白光所收。亮院掌院陆闲以手接之,重新贴上。此事已报执经堂。」
代天者听完,没有说话。
「接了?」
「接了。」
「贴回去了?」
「贴回去了。」
「他怎么接的。」
红衣执律迟疑了一下。
「用掌心。」
代天者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白光扫过,纸自落。这不是纸自己掉的,是上面收。」他道,「他伸手一接,就接住了。」
「是。」
「他要是不接呢。」
「挂在墙上。」
「挂着就是挂在天上。」
「是。」
代天者沉默了一会儿。
「三张纸。」
「三张。」
「哪三张。」
「一,亮院不考核院规。二,院规下补的一行。三,『亮院不许怕』。」
代天者的呼吸慢了下来。
「那一句是谁写的。」
「掌院自己写的。」
「落款呢。」
「元年春。」
红衣执律顿了顿。
「代天,那一句落款,是与十年前那张告白纸同一日子。」
后堂里静了很久。
代天者把那张纸放到灯下,凑近了看。
「元年春。」
他念了一遍。
「元年春是哪一年。」
红衣执律翻了翻底簿。
「十年前。」
「十年前有什么。」
「……告白纸。」
代天者把纸放下。
「那三个字,是照抄的。」
「是。」
「照抄它做什么。」
红衣执律没有答。
代天者自己想了想。
「因为照抄了,那一张就算数。」
「算什么数。」
「算旧数。」代天者道,「旧数一重开,就得重核。重核,就得有人去核。」
红衣执律的眼睛眯起来。
「代天,您要重开旧档?」
「我要。」
红衣执律的脸色变了。
「旧档上有一千二百人,活的不到一半。」
「死的也要。」
红衣执律倒吸一口凉气。
「抄一千二百人的名,要三十七卷纸。三千张,年终核销。」
「我知道。」
「您……您这是要给执经堂添工。」
「我就是要给它添工。」代天者道,「它一忙,就顾不上亮院。」
红衣执律看着他。
「您就不怕,这一忙,忙到最后——」
「忙到最后能算出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红衣执律低下头。
「清楚。」
「清楚你还说。」
「一千二百人的名,得配一千二百份籍,」红衣执律道,「十年前那批籍一大半不合式,抄上去就是废纸。」
「废纸。」
「废纸。」
代天者的手指又敲了三下。
「那就重抄。」
「重抄要再花三十七卷。」
「再花。」代天者道,「重抄到第三遍,他们就会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同一件事,他们核三遍,核不出三个数。」代天者道,「核不出三个数,就说明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东西不在册上。」
红衣执律的额头见汗了。
代天者忽然抬手。
「传令。」
红衣执律一礼。
「传。」
「三章,加第五事。」
「第五事。」
「凡言天者,皆妄。」
红衣执律顿了一下。
「代天,这……这是禁语。」
「是禁语。」
「三章上也没有这一条。」
「我现在加。」
「加错了怎么办。」
「加错了,改回来就是。」代天者道,「难的是加完之后,天下人心里那一句话。」
「哪一句。」
「天不许人躺。」
红衣执律的眉毛跳了一下。
「那不是天下人心里的话吗。」
「不是。」
「那是谁的话。」
代天者看着他。
「是我们写的。」
红衣执律僵住了。
后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
代天者起身,走到那张最末的席前。
「红衣。」
「在。」
「十年前,那张告白纸上写了五句。」
「是。」
「哪五句。」
红衣执律背得出来。
「不收学费。」
「第二句。」
「不卖课本。」
「第三句。」
「不认俗礼。」
「第四句。」
「不设分院。」
「第五句。」
红衣执律顿住了。
代天者替他说了。
「凡以本院之名立章程者,皆非本院。」
红衣执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代天……那一句是告白纸上的。」
「是。」
「那我们这几十年……」
「那我们这几十年,一直在替它打工。」代天者道。
红衣执律的手在袖里抖起来。
「那……那要怎么办。」
代天者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手,把案上那张急报拿起来,又放下。
「亮院那一句『不许怕』,昨日挂上去的。」
「是。」
「三章上没有这一条。」
「是没有。」
「那要不要加。」
红衣执律想了想。
「加。」
「为何要加。」
「因为不加,别人就会问:为什么不许怕,却没写不许怕。」
代天者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加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