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添一条:凡立章者,须先报卧者之数。」
红衣执律愣住。
「代天,那不就是抄?」
「就是抄。」代天者道,「抄亮院那一句。」
红衣执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抄。」代天者道,「一字不改地抄。」
「那亮院那一条是『不核时辰』。」
「抄成『核时辰』。」
「那一反就反了。」
「反了就对了。」代天者道,「它反的样子,就是我加的样子。」
红衣执律彻底不明白。
「代天,您……」
「红衣。」
「在。」
「你记着,我今日这一抄,不是怕了亮院。」
红衣执律抬起头。
「那是什么。」
「是堵。」代天者道,「堵天下人的嘴。他们若说我们不许人躺,我们就把不许人躺抄进三章。抄进去了,是他们说的,不是我们说的。」
红衣执律盯着他。
「他们也会跟着抄。」
「抄了,就成了共犯。」
后堂里静了很久。
代天者忽然又开口。
「红衣。」
「在。」
「昨夜云里落下的那四个字,你看清了没有。」
红衣执律的脸上血色褪尽。
「……没有。」
「云太厚。」
代天者看着灯。
「我也没看清。那四个字写完之后,墨还没干。」
红衣执律的手指抠进掌心。
「代天,那墨……」
「墨没干,说明写它的人还在。」
红衣执律倒退了一步。
代天者转过身。
「红衣。」
「在。」
「把这一条,抄进三章。」
「是。」
「还有。」
红衣执律抬起头。
「把十年前那一张告白纸,也报上来。」
「报……报原件?」
「原件。」
红衣执律的嘴唇发白。
「原件若是……」
「烧了。」代天者道。
红衣执律整个人僵在原地。
「您……您要烧它?」
「要。」
红衣执律的声音发抖。
「那四个字,就是在那一张上。」
「我知道。」
「烧了它,那四个字就断了。」
「断了。」代天者道,「断了,就没人查得出是谁写的。」
红衣执律看着他,很久很久。
他终于低下头,一揖到底。
「……是。」
他退到门口,转身的那一刻,忽然停下。
「代天。」
「说。」
「亮院那一句『不许怕』,昨日落款写的是元年春。」
「我知道。」
「那……那难道十年前,亮院就已经有了这一句?」
代天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按在案上,按得指节发白。
红衣执律退出去。
后堂的灯还烧着。
代天者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伸手,把案上那张急报又拿起来,看了看最底下那三个字。
元年春。
他把它翻过来,正面朝下,压在了那本三章的下面。
——
亮院这边,五月初九接到了告示。
抄送告示的是个跑腿的伙计,抄得手都酸了,一边抄一边骂。
苏窈接过那一沓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闲哥。」
「说。」
「三章加了第五事。」
「念。」
「凡言天者,皆妄。」
陆闲点点头。
「还有呢。」
「第五事加一条:凡立章者,须先报卧者之数。」
石大牛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卧者之数……那是啥意思。」
「就是咱院里躺着的人有多少。」
石大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那咱报就是了!」
「报。」
「报多少。」
「一百二十七。」
石大牛掰着指头数了半天,忽然脸都白了。
「不对!昨儿是二百三十!」
苏窈把笔搁下。
「昨日死了一个。」
「啊?」
「昨夜那道白光扫过时,西厢少了一个人。」苏窈道,「从卯时起就没气了。他夜里是睡着的。」
院子里静了。
陆闲问了一句。
「叫什么。」陆闲道。
「姓王,行三。」
「有家人吗。」
「无。」
陆闲沉默了很久。
「他这一辈子,也没落在纸上的数。」
「所以不能报空数。」苏窈道,「报空数要填『无』。填了『无』,就等于他没来过。」
「那怎么填。」
「不填。」
「不填犯事吗。」
「犯不了。」陆闲道,「因为三章上没有这一条。」
苏窈把笔拿起来。
「那我今日把你这一句记下。」
陆闲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石大牛。」
「在!」
「告示上那一沓纸,你抄了几张。」
「三张。」
「三张不够。」
「那要几张。」
「一百张。」
石大牛的脸垮了。
「一百张?!」
「每张落款都写元年春。」
「那……那他们核得过来吗。」
「核不过来。」陆闲道,「核不过来,他们就得出告示。出一张告示要一份纸。一百张,我给你一百张。」
石大牛盯着院门口那三张刚贴上的纸,忽然觉得胃里那口气顺了。
「那咱这就开始抄!」
「抄。」
「抄到什么时候。」
陆闲看向院外那片天。
「抄到他们不想再抄为止。」陆闲道。
陆闲又看了一眼院门口那三张纸。
「苏姑娘。」
「在。」
「今日死的那个人,名字别往册子上空着写。」
「那写什么。」
「写他睡了这一夜。」
苏窈把笔重新蘸了墨。
陆闲站在原地,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