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午夜。
天亮了。
陆闲是被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天快亮了。可他侧头看檐下那盏灯,灯焰是青的,还烧着。
他翻身下床,赤脚往外走。
「石大牛。」
喊了三声,没有回声。
「石大牛!」
院里一片白。
每一片瓦、每一块石头、每一口缸,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纹理都看得见。
石大牛站在院当中,一手挡着眼,一手在发抖。
「闲哥……这……这不是白天。」
「不是。」
「那……那是啥。」
陆闲扶了他一把。
「是漏。」
「漏什么。」
「天在漏。」
院墙那口井「咕咚」响了一声。
苏窈从西廊跑出来,抱着册子,头发散着。
「井水在往上翻。」
「翻多少。」
「翻到井沿了。」
陆闲抓起井边的木桶,把桶推出去。
「倒。」
石大牛会意,抄起第二个桶,往院子里泼。
「泼的不是井水。」陆闲喊,「是往外倒的东西。倒出去,井就浅一点。」
热水一样的水泼在地上,落地即隐。
泼到第七桶,井声小了。
「苏姑娘。」
「在!」
「东厢、西厢,把人全叫起来。」
「叫起来做什么。」
「躲光。」
「躲光?」
「躲的不是光。」陆闲道,「是这个时代。」
苏窈的脸白了。
「那……那咱躲哪儿。」
「躲屋里。」
「屋里能挡吗。」
陆闲没答,只抓住她的胳膊往屋里拖。
「石大牛。」
「在!」
「东厢那几个数数的,再去叫一遍。」
「啊?」
「快!」
石大牛撒腿就跑。
陆闲站在院子当中,仰起头。
白光在头顶上转了一圈,然后落下来。
落得很慢。
它从云缝里出来,横着扫过整个亮院。
扫过东厢、扫过灶间、扫过井台、扫过院门口那三张纸。
没有声音。
没有风。
可陆闲看见纸动了。
三张纸,一张接一张,自己卷了起来,飘起来。
飘得很轻,像被谁从天上拽走的。
「苏姑娘!」
苏窈抱着册子从屋里冲出来。
「在!」
「你册子还在不在。」
「在!」
「那你别松手。」
「为何。」
「松了就追不回来。」
苏窈把册子死死抱在怀里。
石大牛从东厢跑回来,喘着气。
「都……都叫醒了。」
「几个。」
「十九个。」
「够了。」
那道光扫过灶间的时候,苟厨子从灶间冲出来,围裙都跑了。
「掌柜的!锅!」
「锅不用管。」
「那……那灶呢!」
「灶不用管。」
「那咱院里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陆闲看着那道白光,很久没说话。
苟厨子在他身后喊了三遍。
陆闲才开口。
「过。」
「过?」
「照过。」
「照过就行。」苟厨子抹了把脸,「那咱锅里的粥……」
「粥照熬。」
「那刨子……」
「刨子照刨。」
苟厨子愣了一下,把围裙一解,转身就往灶间跑。
「那咱把那口井也照一照。」
「照。」
「照完井里的水就满了。」
「满了再泼。」
苟厨子在灶间门口边跑边喊,声音发抖,可脚步一点没乱。
白光扫过井台的时候,井水「轰」地一下涨到井沿,又缓缓落下。
扫过院墙的时候,墙上的草叶全朝一边伏。
扫过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
停住了。
停在院门口那三张纸原本贴着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纸全没了。
浆糊印还在。
陆闲站在那儿,看着那三圈浆糊印,看了很久。
「闲哥。」苏窈的声音在发抖,「那三张纸……」
「没了。」
「那院规呢。」
「院规没了。」
苏窈的手一抖。
「那……那咱日后再贴,算不算数。」
「算。」
「凭什么。」
「因为纸没了,字还在我这儿。」
陆闲走到那圈浆糊印前面,蹲下,用手掌把那圈印子上均匀的浆糊痕摸了一遍。
「石大牛。」
「在!」
「去拿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