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多少。」
「三张。」
「拿来干啥。」
「贴回去。」
「贴回去……」石大牛咽了口唾沫,「没浆糊了。」
「有。」
「哪来的。」
「天上下的浆糊。」
石大牛完全不懂,可他照做了。
他从屋里抱了三张纸出来,一张比一张抖。
陆闲一张一张地贴。
贴第一张的时候,那道光又转回来了。
陆闲按住纸。
「苏姑娘。」
「在。」
「记。」
苏窈把册子打开,笔尖悬着。
「记什么。」
「记今日午后,三张纸自天上落下,落在我手里。」
「记你不让它落下。」
「是它不落。」陆闲道,「我不接,它就得挂在墙上。它挂着,就得有谁去看。有人看,就成了案。」
「那纸没了。」
「纸没了,人还在。」
白光第三次扫过亮院。
这一次它没有停。
它一直往上走,走到云里去了。
云里传出一声。
那声音陆闲这辈子没听过。
不像雷,不像风。
像一张很厚的纸,被人从中间撕开。
然后云开了。
云缝不再是一线。
是一整片。
白得没有边界。
陆闲站在院当中,第一次看见了天的里面。
里面是一个人。
那一个人躺得非常直,四肢摊开,躺在一条很长很长的东西上。
那条东西不是床。
是数不清的册。
一本压一本,一层压一层,从那个人身上一直垒到看不见的高处。
册子在云里飘,飘得很慢。
有的翻开,露出一行一行的字。
有的合上,压住了下头的一半。
那个人一动不动。
他的身上盖着一层极薄的白。
白光就是从那层白里透出来的。
陆闲的呼吸停了。
「苏姑娘。」
苏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她的脸白得像纸,可手里还死死抱着册子。
「你……你看得见?」
「都看见了。」
「那……那他……」
「他不是天。」
「不是天?」
「他是被压在册底下的。」陆闲的声音很轻。
苏窈的笔掉在地上。
「压……压他的是册?」
「是。」
「哪来的册。」
陆闲的目光缓缓往上抬。
「我们写的。」
云里的册还在飘。
飘了很久。
忽然间,最上头的一本翻开了。
陆闲看见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大字。
不许多躺。
字是新的,墨迹还亮。
陆闲盯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石大牛在旁边凑过来。
「闲哥,那上头写的啥。」
陆闲没有回头。
他把这三个字咀嚼了很久。
「不许多躺。」
「这四个字……咱在哪儿见过。」
石大牛想了半天,摇头。
苏窈却忽然抖起来。
她抱着册子往后退了一步。
「闲哥。」
「说。」
「这四个字……和院门口那四句,是一句话。」
陆闲的肩膀绷紧了。
「哪四句。」
「一,不核时辰。二,不核姿态。三,不核所思。四,不核来路。」
苏窈的声音在抖。
「和不许……是反的。」
云层里,那四个字的墨迹正在慢慢淡下去。
淡到看不见。
只留下云缝里一线极细的白。
陆闲站在原地,很久,才开口。
「所以它那第四事,不是天写的。」
「是……是人写的。」苏窈道。
「是写下来,就贴上去的。」
「贴上去的……」
陆闲抬起头,看着那道云缝。
「十年前,有一批人不许人躺。」
「那张告白纸上没写这一句。」
「可这一句,是从那张纸上出来的。」
石大牛完全听不懂,可他觉得后背发凉。
他下意识地往陆闲身边靠了靠。
「闲哥,那……那咱院门口那四句,也是……」
「也是。」
「也是啥。」
「也是人写的,不是天写的。」陆闲道。
「那……那咱写的算不算数。」
「算。」
「凭啥。天没写。」
「因为天也没不许。」陆闲道,「它那四个字墨还没干,就有一批人抢着替它贴了。」
云缝慢慢合上。
天重新黑了。
院子里那盏灯还是青的,还在烧。
陆闲转过身,看着那三张纸。
纸刚贴上去,还没压平。
风吹过来,哗啦一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