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夜里,亮院夜里开始有数数的声。
头一个是东厢的货郎。
他半夜坐起来,嘴里一根一根地数。
数到某一处停了,停几息,又从头数起。
石大牛被吵得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出来。
「他……他昨夜数了一宿。」
「数多少。」
石大牛想了想。
「没数完。」
陆闲正在给院门口那两张纸补浆糊,手停了一下。
「他数到哪儿停的。」
石大牛皱着眉回忆。
「……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停了一下。」
「停了多久。」
「很久。」
「然后呢。」
「然后又数。」
「从头数。」
陆闲把刷子放下。
「从头数。」
「是。」
「数几遍了。」
石大牛掰着指头算。
「昨夜……三遍。」
陆闲沉默了片刻。
「昨日夜里,院里还数了几个人。」
石大牛一愣。
「啥?」
「数数的时候,是不是能听见别人的声。」
石大牛仔细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
「……有。」
「几个。」
「我听见……两个。」
陆闲把浆糊碗往边上一推。
「他们数的是自己。」
「啊?」
「你听不见他们数。」
石大牛的脸白了。
「那……那是什么声音。」
「是心里在数。」
石大牛往后退了半步。
「那……那是在数谁?」
陆闲没答。
他把那张纸重新抹了一遍,抹得平平整整,然后用石头压住四角。
「今日不查了。」
「啊?」
「今日先贴一张。」
「贴什么。」
「贴一张不许怕的。」
石大牛彻底糊涂了。
「不许怕?那……那咱怕啥。」
「怕什么都可以。」陆闲道,「但不许往心里去。」
「往心里去是啥意思。」
「就是晚上躺下,觉得有人在你身边站着。」
石大牛的汗毛全竖了。
「那……那咱怎么不往心里去。」
陆闲指了指院门口那张新纸。
「写上去。」
第二天,院门口多了第三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
亮院不许怕。
落款还是那两个字。
元年春。
石大牛站在纸底下,看了半天。
「闲哥,这一张跟前两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前两张是我们立规矩。」石大牛道,「这一张……这一张是替别人立规矩。」
「是替别人。」
「那要是别人怕呢。」
「别人怕,是他自己的事。」陆闲道,「我写这一条,不是管别人。我写这一条,是提醒院里的人:怕是可以的,不许烂在心里。」
石大牛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又皱起眉。
「可要是……可要是有哪个真怕得厉害呢。」
「那就来找我。」
「找你干嘛。」
「我把他说的记录下来。」
石大牛张了张嘴。
「记录……能治怕吗。」
「不能。」
「那记它干嘛。」
苏窈在阶上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记着,往后就知道怕是从哪儿来的。」
石大牛打了个哆嗦。
「那……那要是从咱院里来的呢。」
苏窈把笔搁下,翻了一页。
「那就更要记。」
五月初四傍晚,暗色来了。
来的是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极深的灰,站在院门口,像是从影子里走出来的。
石大牛看见他,第一个反应是去摸背后的柴刀。
那人抬起手。
「我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今日来,是要你们答应一件事。」
陆闲从屋里出来。
「什么事。」
「从今夜起,亮院不许怕。」
石大牛「噗」地笑了一声。
「他来了一趟,就为说这一句?」
那人没有理石大牛,只看着陆闲。
「你们昨夜有三个人在数数。」
陆闲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们听见的。」
「听不见。石大牛说他听不见他们。」
「他们不是数给别人听的。」那人道,「他们是数给自己的。」
院子静了。
「他们数的是什么。」陆闲问。
「数人。」
「数多少。」
「数到二十几,停一下,再来。」
陆闲点了点头。
「和货郎一样。」
「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