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是在数亮院的人。」
「是。」
「数到二十几停一下,是什么意思。」
那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因为数声是从奉行事那边传过来的。」那人道,「我们收不了根,只能收末。今日来,是要问你们一句。」
「问什么。」
「你们昨日贴的那一张,算不算数。」
陆闲转身走到那张纸底下,指着落款。
「算。」
「何时起算。」
「昨日贴上的时候。」
「那我要把它撕了。」
「撕。」
「撕了,亮院许不许怕。」
「不许。」
石大牛在旁边急了。
「撕了那还是算数?」
陆闲看了他一眼。
「撕的是纸。」
「纸撕了,字还在。」他道,「纸上的字是我写的,落款是我照抄的。纸撕了,字不会自己跑。」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不怕我撕。」
「不怕。」
「为何。」
「因为你撕纸,得有一张纸。」陆闲道,「你撕一张,我明日再贴一张。你撕十张,执经堂年终核销。」
那人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盯着陆闲看了很久。
「你们不躲。」
「躲什么。」
「躲数声。」
陆闲想了想。
「我若不躲,明日还得听。」
「你听。」
「我听。」陆闲道,「我听的时候,苏姑娘在记。」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要走,走到坡口,忽然停下。
「亮院。」
「说。」
「你今日这一条,我不收。」
陆闲抬起头。
「不收。」
「不收。」那人重复了一遍,「因为这一条不是亮的院规,是奉行事的。)
陆闲看着他。
「那是什么。」
「是你们替他们许的。」
那人说完,走了。
夜里,院里的数声停了。
——
第二天一早,苏窈在册上写字。
她的笔停了很久。
「闲哥。」
「说。」
「张三是昨夜数数的人。」
「我知道。」
「他今日不数了。」
「我知道。」
「他也不说话了。」
陆闲正在院门口贴纸的手停在半空。
「不说话了。」
「从昨夜三更起,一直不说话。」
「吃饭呢。」
「吃。」
「吃饭要说话吗。」
苏窈抬起头。
「不用。」
陆闲把纸按住。
「那他今日有没有看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看?」
「没有。」
陆闲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说话。」他终于道,「他是被收走了。」
苏窈把笔放下。
「收走的,是数声,还是人。」
「是数声。」
「人是听着数声没的?」
陆闲摇头。
「不是没的。」
「那是什么。」
「是醒了。」
苏窈的手在册子上按住。
「醒了,就不怕了?」
「醒了,就不怕了。」
「那这是好事。」
「是好事。」
石大牛在旁边听着,越听越糊涂,末了冒出一句。
「那他咋不笑了。」
苏窈把这一句也记下来。
「张三是数声之人。五月初四晨,数声止。张三不语,不视,不笑,饮食如常。苏窈问:人是听着数声没的。陆闲答:不是没的,是醒了。又问:醒了就不怕了。答:是。石大牛问:那他咋不笑了。记。」
写到最后一笔,她合上册子。
「闲哥。」
「说。」
「若明日再有人数,怎么办。」
陆闲把最后一张纸压平。
「再贴一张。」
「贴哪一张。」
「还贴『不许怕』。」
苏窈把册子抱在怀里。
「今日这一张,比昨日那一张要多写一行。」
「写什么。」
陆闲想了想。
「写我们数过了。」
石大牛在旁边拍手。
「对!谁数了咱就记谁!」
「记。」
「那……那他们再来数呢。」
「让他们数。」陆闲道,「他们数,我们就记。记到最后,数声就没有地方藏了。」
院门口那三张纸在风里一翻一合。
第三张上写着一句话。
亮院不许怕。
风把它掀起来,露出底下被压着的浆糊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