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一早。
苏窈把那本最大的册子搬到了院当中那张石桌上。
册子厚得要两个人合抱,封皮是旧牛皮,边角磨得发白。
她搬了个凳子坐下,从袖里摸出一根细麻绳。
石大牛正在院子里扫地。
「苏姑娘,你搬这个干嘛。」
苏窈没抬头。
「钉册。」
「钉册?」
「把册子钉死。」
石大牛的扫帚停住了。
「钉死了……那怎么翻。」
「不翻了。」
「不翻?」
「从今日起,这本册不翻,只添。」
石大牛走过来,蹲下。
「苏姑娘,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
「那你钉它做什么。」
苏窈抬起头。
「因为今日有人要改。」
「改啥。」
「改数。」
石大牛的汗毛竖起来。
「改……改咱的数?」
「是。」
「谁改。」
「执经堂。」
石大牛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那他们派人来了没。」
「昨日末时到的。」苏窈道,「在西厢等着。」
「那咱咋不拦。」
「拦不了。」苏窈道,「他没动手,他只是坐着。」
石大牛咽了口唾沫。
「那……那咱先钉册。」
「先钉册。」
苏窈把册子翻开,找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七个字。
亮院人丁之始。
她把麻绳穿进装订孔,从这一头穿到那一头,来回三道,然后在末了打了个死结。
再翻第二页。
一页一页地钉。
钉到第七页,石大牛伸手拦了一下。
「苏姑娘。」
「说。」
「你钉这一本,顶啥用。」
苏窈没停手。
「他们改不了这一本。」
「那他们改别的。」
「别的不是我记的。」
石大牛愣住了。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
「那……那咱院里所有的数,都在这一本里。」
「都在。」
「那他们要改,就得改这一本。」
「改这一本,就得动这一本。」
「他们不钉,一样的能改。」
苏窈终于抬起头。
「能改。」
「那你钉它干嘛。」
「因为钉了,他们改的时候,就得先拔钉子。」苏窈道,「拔一根钉子,要费一件事。费一件事,就要一张纸。」
石大牛完全懵了。
「所以咱钉一本,能累死他们?」
「累不死。」苏窈道,「可他们每改一次,都得在册上留一道痕。留痕就要写。写了就是我们的纸,不是他们的。」
她把最后一页钉完,把绳头压在册页底下。
「好了。」
石大牛盯着那本钉死的册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凉。
陆闲在阶下听着,走了过来。
「钉了。」
「钉了。」
「往后若有人要改呢。」
「那就拔。」
「拔一根钉子,费一件事。」
「费完了呢。」
「费完了,这一页就再也回不去了。」
陆闲把手搭在册面上。陆闲道:「这册我认。」
「那这一本,往后只添不减。」
「只添不减。」
「添到什么时候算完。」
苏窈看了一眼窗外。
「添到它不想再添。」
他这才知道,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手里握着的东西比刀还狠。
「苏姑娘。」
「说。」
「那要是……那要是他们把册子抢走呢。」
苏窈把册子合上,用胳膊夹住。
「抢走。」她道,「抢走之后,他们得有人照着抄。抄一本,要一份纸。」
她抱着册子站起来,往西厢去。
西厢里,录事已经等了三个时辰。
他三十来岁,穿的是执经堂的下等录事服,袖口磨破了一处。
苏窈进去的时候,他正把两份纸摊在膝上。
「执经堂录事,见过。」他站起来,「奉行事月初一的使帖,命亮院补报人籍。」
苏窈把册子放在他对面的矮案上。
「补报人籍。」
「是。」
「一百二十七人。」
「一百二十七人。」
「姓名要有。」
「姓名要有。」
「籍贯要有。」
「籍贯要有。」
「生年要有。」
「生年要有。」
苏窈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放在册子上。
「我不报。」
录事抬起头。
「为何。」
「因为我没有。」
录事的眼睛眯了一下。
「亮院诸人,皆有籍。籍在执经堂。」
「执经堂的籍上一百二十七个人,我一个也不认得。」
录事的手指敲了敲膝上那张纸。
「校律录上有一章,凡立户者,须报户籍。」
「哪一章。」
「……第四章。」
苏窈翻开册子,翻到那一页。
她把册子转过去,让录事看。
「这一条,是我抄的。」
录事看着那一页。
「是。」
「是我从奉行事那里抄来的。」
「是。」
「抄的时候,后面还跟着半行小字。你看这一行。」
录事凑近了看。
那一行是苏窈自己的字,写得很小。
「凡无籍者,以现居为籍。」
录事的手一顿。
「这一句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