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加的。」苏窈道,「加的时候没报。」
「没报就是私加。」
「是。」
录事的眼亮了一下。
「那你今日既认这一句是我加的,就得认这一条对你有效。」
「有效。」
「有效就得补。」
「不补。」
录事的声音紧了。
「为何不补。」
苏窈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因为我这一句底下,还跟着一个字。」
「什么字。」
「『不』。」
录事整个人僵住了。
「你……」
「我抄的时候,在后面添了一个『不』。」苏窈道,「添的时候也没报。今日一并认。」
陆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开口道。
「录事。」
录事转过身。
「亮院不是不补,是没有可补。」
「没有可补,就算有。」
「有籍的都死了。」陆闲道,「活人的名,执经堂的籍上没有,亮院的册子上也没有。两处都没有,就不能算漏。」
录事盯着那一页,盯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头。
「你这是……」
「我是记账的。」苏窈道,「记账的人不写字,只做事。」
「我不写字,所以这一页上乱七八糟的都是别人写的。我做事,所以这一页底下那一笔是我写的。」
她把笔递过去。
「你若要改,改这一笔。」
录事看着那支笔。
笔是新的,笔尖上还带着一点墨。
录事握住了笔。
握了一会儿,又松开。
「我不改。」
苏窈看着他。
「为什么。」
录事把那两张纸往怀里一收,站起身。
「这纸上没有我的名。」
苏窈把册子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
「你今日没有落款,我记。」
「你记什么。」
「记你今早来过。」
「记来过做什么。」
「记你没改。」
录事走到门口,回过头。
「亮院这一本,我今日不动。」
「多谢。」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
「说。」
「执经堂今日改的,不止亮院。」
苏窈的笔停住。
「改了哪一家。」
录事看着她。
「柳河。」
苏窈把笔搁下。
「柳河今年的数,是谁记的。」苏窈问。
陆闲道:「我也算一份。」
「柳河的数,是柳河自己记的。他们改了柳河,就是告诉柳河,你记的都不算数。」
录事的脸色变了一层。
「是……是柳河自己记的。」
「记了多少。」
「我不知道。」
苏窈把册子合上。
「你回去吧。」
录事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
石大牛在院门口等苏窈。
他一看见她,就冲上去。
「咋样?」
「没改。」
石大牛松了一大口气。
「那……那册子呢。」
「册子钉了。」
「他们没把册子抢走吧。」
「没有。」
石大牛东张西望。
「那……那咱那本册子呢。」
苏窈把册子往怀里一抱。
「在你怀里。」
石大牛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脸涨得通红。
「我怀里?」
「是。」
「啥时候。」
「刚才。你去扫地的时候。」
石大牛赶紧伸手去摸。
摸了个空。
「不是这儿。」
「在你怀里。」
石大牛低头一看。
册子真的在他怀里,牛皮封皮,沉甸甸的。
苏窈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刚才找了三个地方。」
「我没找!」
「你找了。」
「我没……」
石大牛突然明白过来,脸涨得更红了。
苏窈把这一幕也记了。
回到屋里,她把册子放在案上,一页一页摊开。
陆闲正在阶下晒太阳。
「闲哥。」
「说。」
「今日执经堂来了一个录事,要我补报人籍。」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没有。」
「然后呢。」
苏窈把笔递给他。
「然后他改了柳河。」
陆闲接过笔,走到案前。
他把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蘸墨。
「你先记。」
「记什么。」
陆闲没答,提笔写下。
「五月初一。执经堂录事至亮院,索人籍一百二十七份。苏窈答:无籍可报。录事言校律录第四章有此条。苏窈答:该条是自己抄时加的『不』字。录事无对,退去。临行言:执经堂今日改柳河之数。」
写到这儿他停了停。
「闲哥,柳河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那咱要不要去问。」
陆闲把笔放下。
「他不告诉我们,就是要我们自己去问。」
苏窈把册子再往前翻了一页,腾出一格。
「那我今日先留一格。」
「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陆闲看着那一格空白。陆闲道:「留到柳河。」
窗外,山风穿堂而过,院门口那两张纸一齐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