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连胜两场,陆闲这名,算是在内门挂上了号。
消息传到玄霄耳里,这位掌教之下第一人,只轻轻「哦」了一声。指尖在案上敲了敲,那一下不轻不重,像在拨算盘,拨完便下了召见的令。
玄霄出身掌教一脉,修行八百年,修到了长老一辈的「同卷境」——「万修同卷」的残篇练得宗门无人敢撄其锋。早年闭关三十年补那残篇,抽干三座附属小宗的灵脉,后山的土被人翻过好几遍,底下压着什么,宗门上下心知肚明,却没人敢提。各峰弟子提起他,无不低头,像提一截烧红的铁。谁挡他的道,便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册上都查不到名字。
议事堂里,他坐上首,一身素白道袍,干干净净,反把满堂的锦绣比成了陪衬。堂柱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头发黑的木,像旧伤疤。气度压得人低眉,看陆闲的眼神,不似韩执事那种狠,倒像看一件物件,平静,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审度。
韩执事站在末位,低眉顺眼,心里却翻江倒海:这杂役竟惊动了玄霄,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怕是藏不住了。
陆闲没急着答话。他扫了一圈堂上——玄霄手边那盏灯,火苗稳得像钉死的;两旁长老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水面浮着一层凉气。这堂里坐着的,没一个真在听他说话,都在等上头的脸色。
陆闲拱了拱手:「长老谬赞。我就是个不想卷的杂役。」
堂里点着沉香,烟直直往上走,呛得人嗓子发紧。玄霄微微一笑:「不想卷,却能胜卷王,这便是本事。本座欲收你为亲传,立你为反卷标杆,巡各峰讲演,教众弟子以闲破卷。灵米管够,内门名额即刻赐下。如何?」
满堂吸气。亲传之位,是外门杂役做梦不敢想的位置。灵米管够,更戳中陆闲死穴——他肚里那点馋,被这四个字勾得直跳。
旁人都以为他会应。连韩执事都眯起眼,等着看这刺头低头。
陆闲想了想,摇头。
这一摇头,说慢也慢。先是肚里咕噜响了一声——灵米管够,是真让人心动,喉头都跟着发甜。他下意识咽了下,又想起上月灵田歉收,外门排着队领那点掺沙的米,胃里那点甜便淡了。
念头再转,他看见自己站上各峰的讲台,底下长老一双双眼睛钉子似的钉过来,一日复一日,月复月。讲演的稿子要背,场子要赶,差一步便有人来问「亲传怎么连这都讲不利索」。那点馋,像被风一吹的烛火,缩了回去。
他垂眼,先看自己的鞋尖——鞋帮裂了道缝,是上月踩灵田石子划的。再看玄霄手边那张亲传帖,纸是好纸,白得晃眼,白里却像藏着无数双眼睛,正等他低头去接。手抬到半路,又落下了。
「加钱也不干。」——闲道六艺里那手「空」,是卸下自家执念,把别人递来的舞台轻轻推开。亲传之位再金贵,接了便是卷;不接,便是空。
堂上一静。玄霄的笑,顿了半息。
「本座许你亲传之位,你只说加钱?」
「亲传归亲传,标杆归标杆。」陆闲掰着指头,道,「你让我巡各峰讲演,那不还是活儿?讲演不要备课?不要赶场?不要被各峰长老盯着?我这人,最怕被盯。」
「灵米管够我乐意,可你让我天天讲,那不叫管够,叫拿米换命。米我稀罕,命我也稀罕,两样都给,我才干。」
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老插话:「小子,长老亲传,万年难遇,你莫要不知好歹。」
陆闲瞥他一眼,道:「长老您卷了一辈子,修为通天,可您笑过几次?我嫌麻烦,不是嫌命长。」
玄霄盯着他,那笑慢慢淡下去,眼里没了温度,却还端着体面:「你可知,多少人求这位置而不得。」
「求的人多,不代表我喜欢。」陆闲认真道,「我这令牌,嫌我卷才给我修为。我要真去当标杆,天天卷着讲演,它保不齐哪天就不认我了。到时候米没了,位没了,修为也没了,我图啥?图你宗门多一个笑话?」
堂上有长老低声嘀咕:「这小子不识抬举。」
玄霄却摆手:「不碍,有脾气的人,才镇得住那令牌。」
这话旁人没听出味,陆闲却记下了——玄霄要的从来不是他这人,是令牌后头的东西。
玄霄沉默片刻,又笑了,那笑里藏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