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大比那日,陆闲到底还是上了台。
不是韩执事松了口。是玄霄那边递了话——「既已搅了擂台,便让他比一场,看看到底什么成色」。韩执事不敢违,咬着牙把陆闲的名字填进名册,心里一盘算:台上自有规矩,卷王首席楚决早放话要雪月考之耻,一个杂役上去,不过是送。
填名字的毛笔尖在册子上顿了顿,墨洇开一小团,像他心里那点不甘心,化不开。
消息传回外门,灵田里先炸了锅。
石大牛正锄地,锄头一扔蹦起来,泥点溅了半腿:「闲哥要上内门台了!咱外门的人,也能去内门比试了!」
王二却兜头一盆冷水:「韩执事什么人你不知?他能让闲哥轻松?指不定抽个硬茬,第一轮就打下来。」
他说中了。抽签前一夜,执事堂的灯多亮了半柱香。韩执事进去时袖口还干,出来时指尖沾了墨——名次已经定下了。陆闲抽中的,偏偏是楚决。
台下几个杂役嘘了一声:「韩执事这手,玩得明白。」石大牛在人群里眼都红了:「闲哥,这老东西摆你!」
楚决站在台对面。
一身内门首席的锦袍,腰间令牌锃亮,映得人眼睛发涩。他修到了「考功境」——绩效压人,名次催命,正是一切卷王的本相。月考那一榜,他被陆闲睡一觉挤下中游,憋了半月,此刻盯着躺椅上闭着眼的陆闲,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紧了:「杂役,你羞辱谁?今日我让你爬着下台。」
陆闲眼皮都没掀,道:「不羞辱。我就是来凑数的,你赶紧打完,我好下班。」
风从台下卷上来,带着看客身上的汗气和远处灶上的葱味。陆闲把那股味吸进去,翻了个身,跟躺在自家炕上没两样。
演武台上,他真搬了张躺椅上来。
那椅是外门老藤编的,他自个儿编了三年,藤皮都盘出了包浆,摸上去温润得像块老玉。当着全场的面往台心一搁,躺下,令牌往膝上一放,闭眼。
台下一片哗然。有笑的,有骂的。韩执事脸都绿了,袖里的手攥成了拳,又不好当众发作——玄霄的人还站在阶上看着呢。
苏窈坐在看台角落。
她看着躺椅上的陆闲,唇角难得弯了弯,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身边一个督查弟子凑过来,压着声问:「苏师姐,这合规矩么?」
「大比规条三百二十条,」苏窈说,「哪一条写着,不许带椅子。」
弟子噎住了。苏窈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半息,又轻轻搁下——台上那一位,记什么都是轻的。
楚决见他躺下,脸都气白了。
堂堂首席,被一个杂役当着全宗门的面躺平羞辱,这口气咽不下。他暗暗发誓,这一场,定要把陆闲从躺椅上打下来。
冷哼一声,灵力鼓荡,一招「裂云掌」劈下。陆闲躺着没动,膝上令牌光一闪,「闲」字把那掌力卸进地里,台面震了震,他连眼皮都没抬。
楚决不信邪,变招「惊涛指」「断岳腿」连珠般砸下,招招奔着要害,却全被那枚破令牌化去,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激起。
台下一个弟子摇头:「这杂役邪门,楚师兄的掌力跟喂猫似的。」另一人替楚决着急,喊:「楚师兄别急,耗死他!」
楚决听见这话,眼更红了。他自幼被捧作天才,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闷亏?月考那一榜之仇,他夜夜睡不着,此刻全化成了手里的力道。
他连攻二十余招。
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像皮下埋了条活虫。呼吸粗得像是拉风箱,身下石板被他踩裂了细纹,咔咔响。他越攻越急,灵力一圈圈往外榨,逼得自己嘴角都溢了血沫,挂在下巴上,将滴未滴。
陆闲这边,舒服得像泡进温泉。
时不时咂咂嘴,翻个身,跟在家睡觉没两样。一个好事的弟子探头看了眼,以为他晕了,凑近一瞧——睡得正香,还打着小呼噜,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