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有脾气的,本座喜欢。」他抬手,「退下吧。亲传之事,从长计议。」
陆闲拱手出堂。背对那张笑吟吟的脸,他后颈寒意起来,比灵墓那晚还重——那晚是冷,这回是被人从骨头缝里量了一遍。
穿过长廊,几个内门弟子窃窃私语:「那就是那个杂役?」「听说连胜两场,还拒了长老亲传。」陆闲充耳不闻,只把令牌攥紧了些,指腹压着「闲」字那一笔。
果然,他刚出议事堂,身后便传来玄霄对左右淡淡一句:「这枚令牌,本座要了。办法,你们想。」
风从廊下吹过,带着陈年木头的霉味。陆闲步子快了半分。心里那点不安,像擂台熄灭那瞬的阵纹,又亮了一下。
陆闲回到杂役房,把令牌在灯下翻了翻。「闲」字还是温的,可他忽然觉得这温热里头,多了一层别的重量——是玄霄那句「本座要了」压上去的。他吹了灯,没睡,听着外头风声,等丹房那头的人来。
当夜,苏窈又来丹房,神色比前几回更沉。她没绕弯子,把一卷禁制封着的帛书拍在桌上,木案闷响一声。
「陆闲,你拒了玄霄,这事没完。我探到一样东西,你最好现在就看。」
这帛书,是她冒极大风险,趁玄霄书房无人,用督查令调阅密档拓下的。她本是守规矩的人,可这半年见的冤案太多,那点守规矩的心,早凉透了。
拓完帛书,她手抖了半柱香,指节泛白。督查令调密档按规矩要上报,她没报,揣进了怀里。这一揣,便从规矩那头,迈到了陆闲这边。
帛面糙手,是军用文书才用的料,边角磨得毛了,显是压在匣底许久的东西。陆闲接过来,指腹蹭过那层毛边,才展开。
帛书展开,是一封密令,落款玄霄,朱印猩红,红得像刚凝的血。上面四字「万修同卷」,细则触目:抽各峰灵脉之力,集于掌教一脉,外门杂役首当其冲,三年内抽干三成,供玄霄闭关突破。
密令末尾一行小字:陆闲令牌,碍事,除之。
苏窈指着那行字,手有点抖:「他不是要收你,是要你的令牌。令牌到手,你死活他不在乎。」
陆闲看完,把帛书卷回递还:「所以,他不是惜才,是惜我这令牌能碍他的事,得先收了,再除。」
「对。」苏窈眼圈有点红,道,「我督查十年,只当宗门规矩严,不知上头早拿弟子命填自己的道。这密令若施行,外门先垮,各峰灵脉枯竭,十年内根基就毁了。我不是为你,是为那千把号被当柴烧的人。」
陆闲看着她:「你帮我,有你的好处没?」
苏窈一愣,随即苦笑:「没好处。就图个,临了能睡个安稳觉。我卷了十年,到头来发现自己卷的是别人的阶梯,憋屈。」
「行。」陆闲把令牌揣好,道,「那咱俩,一个嫌麻烦,一个憋屈,凑一块儿,把这事儿搅黄。」
苏窈点头,把丹房灯熄了,只留一豆烛火。两人对视,都没说话,却都明白,从今夜起,他们站到了宗门最上面那人的对面。
话音未落,窗外黑影一闪。韩执事的人,跟到了丹房外。
苏窈脸色一变:「他们发现了。黑市那边,韩执事早布了死士,要借黑市阵法围杀你。你从后山走,我去引开——」
「不用。」陆闲按住她,道,「黑市是吧?正好,我去打个烊。」
苏窈把帛书往怀里一揣:「丹房后门通后山,我断后。你活着出来,这密令才有摊开的那天。」
陆闲点头,从后窗翻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跳,苏窈伸手挡了一下,没让它灭。
他落在后山草坡,草叶上的夜露洇湿了裤脚,凉意一层层爬上小腿。远处丹房的灯影在坡下晃,像一只没合上的眼。他蹲了片刻,把令牌贴了贴胸口——还烫着,不是冷的。他没急着走,回身把那扇后窗带上,留了一指宽的缝,没闩。屋里那豆烛火晃了晃,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