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郊,含嘉仓外头的大码头上。
洛河的混汤水拍打着青石码头,散发着一股子烂水草和死鱼的腥味。
岸边蹲着几十个漕工,肩膀上的老茧被麻绳勒得紫红发黑,烂棉袄破得露着烂棉花。
李世民背着手在栈桥上走着,脚底板还有点飘。
三个时辰前还在长安喝羊汤,如今踩在洛阳的地界上,他脑门子到现在还嗡嗡作响。
身后跟着李靖。
军神手里攥着一本发黄的调粮册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陛下,含嘉仓里头码着的十万石军粮,早备齐整了。”
李靖踩着湿漉漉的石阶,长长叹了口气。
他抬手指着远处浑浊的黄河水道。
“可走漕运走三门峡,哪怕调集两千艘粮船,没个一个月功夫,休想运进长安太仓。”
李靖手指头都在发颤,“逆水行舟,少说也得折损三成,沿途拉纤累死的民夫,怕是又得上千人。”
以前打仗,拼的从来不是前线的刀快不快。
拼的是后头的民夫能扛多久,运粮的队伍能耗多久。
十万石粮食运到边关,路上就得叫民夫吃掉七成,剩下三成到嘴里,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李承乾嘴里叼着根甘草杆子,踩着满地的烂泥走上前。
“一个月?老李,你等得起,雁门关那帮挨冻的将士可等不起。”
李承乾把甘草杆子往地上一啐。
“走漕运那是老黄历了,往后头看。”
李靖愣了一下,顺着李承乾的手指头扭过头去。
含嘉仓后头那片原本堆放破烂的荒地上,平地拔起了五条平行的粗大钢轨。
黑漆漆的十列货运火车,整整齐齐一字排开!
每列车头后头,都拖着二十节用厚木板和角铁打成的大敞口车厢。
车厢两旁站着东宫工程队的力役,手里拉着滑轮吊杆。
一麻袋一麻袋两百斤重的军粮,顺着木板滑槽,像流水一样滑进车厢里。
没有沉重的挑担,没有皮鞭抽打的惨嚎。
不过半个时辰工夫。
两万石军粮就已经稳稳当当码进了一列火车的肚子里。
“这……这一列车皮,就能装两万石?!”
李靖眼珠子猛地一鼓,手里的调粮册子差点掉进脚边的泥坑里。
他疾步冲上前,干枯的手掌死死抓着角铁车厢的边缘。
生铁的冰凉硌得掌心生疼,但这分量是实打实的!
“两万石算什么,这十列全装满,正好十万石。”
李承乾晃荡到第一列车头底下,拿脚尖踹了踹那一人多高的驱动大铁轮。
“老王!煤水加满了没有?”
车头驾驶室里,王铁匠探出满是煤灰的大黑脸。
“回殿下!水柜满了,焦煤填了三千斤!随时能点火拉汽!”
“那就走着!”
李承乾大手一挥。
“两刻钟走一列,给长安送年货去!”
“呜————!!”
第一列重载货车的铜汽笛猛地撕裂长空。
沉重的黑烟冲天而起,四只两米高的大轮子在铁轨上剧烈挫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子。
“哐当!哐当!呼哧——!!”
整整二十节重型车厢,在钢铁怪物的嘶吼声中,沉稳地动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列,第三列!
五条铁轨上,黑色的钢铁长龙依次奔腾。
大地震颤,地面的泥浆子被震得乱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