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地界上的冬麦田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干裂的黄泥土块冻得像生铁疙瘩,一锄头砸下去,只能崩起几个指甲盖大的碎碴子。
老汉张铁柱哈着白气,把两只冻得发紫的手缩进破羊皮袄的袖口里。
边上干活的后生二秃子吸溜了一下清鼻涕,拄着铁锄头直喘粗气。
“爹,歇歇吧,这地冻得死硬,锄头尖儿都快磨平了。”
张铁柱刚想开口骂儿子偷懒。
脚底下的冻土,猛地开始微微发颤。
沟渠里结了薄冰的残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纹路。
地里的小泥块像筛糠一样,跟着跳动起来。
“昂————!!”
一声尖锐沉闷的长啸,顺着关中平原的荒草梢子,从西边的地平线上猛灌过来。
那声音大得邪门,隔着好几里地,震得张铁柱耳膜子发痒。
“爹……你听见没?啥动静?”
二秃子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麦苗地里,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听着像狼嚎,又像山塌了……”
张铁柱抓起脖领子上的旧汗巾抹了把眼角的花子,踮起脚往西边的官道旁瞅。
那儿有一道刚垫起半人高的碎石长坡。
坡顶上并排铺着两条乌黑锃亮的长铁棍子,村里人都说那是东宫贵人们铺下的镇龙桩。
此时,那两根铁道上头。
一团滚滚的黑烟,裹着呛人的焦煤味,正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朝这边横冲过来。
烟雾底下,伏着一个浑身漆黑、长着四只大圆铁腿的庞然巨物。
“哐当!哐当!呼哧——!!”
钢铁撞击的暴烈巨响撕裂了乡村的寂静。
那铁家伙顶着个喷火吐烟的大铜管子,带起一阵狂风,把路边的干枯杂草全压伏在泥地里。
张铁柱两只膝盖骨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冻土上。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破毡帽,双手死死按着后脖颈,把脑袋往泥地里死命磕。
“黑龙神!是渭水底下的黑龙神显圣了啊!”
老汉带着哭腔扯着嗓子嚎,额头磕在冰碴子上,破了皮都顾不上喊疼。
“龙王爷息怒!小人今年没短了龙王庙的香火钱啊!”
旁边的二秃子早吓尿了裤子,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跟着磕头。
“龙爷保佑!别吃俺!俺身上全是臭骨头,没二两肉啊!”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周围几个村落里正在铲雪的庄稼汉,全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招引了出来。
一开始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后生拿着铁叉、粪耙想冲上去护村。
可等离着还有百步远,迎面撞上那股子带着机油糊味的热浪和狂风时,手里的家伙什全扔了。
“扑通!扑通!”
麦田埂子上跪倒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上百号庄稼汉趴在泥地里,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连眼皮子都不敢往上抬一下。
村西头的刘寡妇跌跌撞撞从篱笆院里跑出来。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大芦花老母鸡。
那鸡吓得咯咯乱叫,鸡毛飞了一地。
“龙神爷爷开恩!莫降罪俺们村!”
刘寡妇跪在铁道护坡底下,两手托着那只扑腾的母鸡,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尖叫。
“家里就剩这一只下蛋的母鸡了,给您老人家打牙祭!求您保佑开春落场透雨吧!”
边上的几个老太婆甚至端着装了糙米和烂核桃的粗瓷碗,手忙脚乱地往铁轨下头的碎石坡上摆。
大唐一号的驾驶室里头。
李承乾身子探出半截在车窗外头,风镜上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
冷风把他头上的皮帽子吹得歪在一边。
他低头一瞧,正好看见护坡下头跪着的一群人,还有那只被高高举起的老母鸡。
“卧槽!靠边!全给老子闪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