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扯开嗓门大喊,但他的喊声瞬间被车轮的轰鸣声撕碎。
这要是卷进车底下了,整车人都得跟着颠簸。
“老王!拉汽笛!狂拉!”
李承乾把脑袋缩回车厢里,冲着炉膛前头大吼。
王铁匠光着黑油发亮的膀子,右手死死攥着那根黄铜拉环,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拉。
“呜————昂————!!”
“呜————昂————!!”
高压蒸汽从铜鸣笛里连环炸开,声音又急又狠,在关中平原上滚滚荡开。
狂暴的气浪顺着铁轨两侧扫过去。
刘寡妇手里那只大芦花母鸡,直接被扑面而来的强风掀了个跟头。
几根鲜艳的公鸡尾羽被卷上半空,在黑烟里打着转儿,飘飘悠悠落进了泥水坑里。
贡品糙米碗被震得骨碌碌滚下坡,白生生的米粒散落了一地。
跪在最前排的张铁柱只觉得头顶一阵黑压压的狂风压下来,腥热的铁锈味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
“呼哧——哐当!!”
几十吨重的钢铁巨龙卷着狂风和热浪,毫不停留地呼啸而过。
眨眼工夫,那黑色的尾巴就甩出去百十步远,只留下一溜白茫茫的水汽和两根震颤不休的长铁轨。
张铁柱小心翼翼地抬起满是泥浆的老脸。
他眨巴着浑浊的眼珠子,瞅了瞅那空荡荡的铁道,又瞅了瞅地上碎裂的瓷碗。
“爹……黑龙神好像没吃咱的鸡……”
二秃子吸溜着鼻涕,带着哭腔凑上来,“它……它跑得比天上打雷还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放屁!那是龙神爷嫌咱的礼薄!”
张铁柱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眼底全是对那狂暴力量的战栗与敬畏。
“快!把地上的鸡毛捡起来,供在祖宗堂前!这可是沾了龙气的神物啊!”
大唐一号飞驰在平整的千里铁道上。
穿潼关,过陕州,原本让历代纤夫闻风丧胆的三门峡天险,在坚硬的铁桥钢轨面前,不过是一声刺耳的长鸣。
沿途无数官道上的驿卒和商队,全成了泥地里发呆的木桩子。
头等车厢里头。
紫檀木桌上的茶碗早已不再晃荡,车身平稳得让人心慌。
车窗外的山川树木,发了疯似地往后头倒退,连成了一片模糊的青黄色色块。
李世民的手指肚在丝绒坐垫上无意识地抓挠着。
他眼珠子死死瞪着窗外,连眼角干涩流泪都忘了眨一下。
边上坐着的房玄龄,怀里死死搂着那块西洋怀表。
表盘上的细铜针走过了六个大格。
整整三个时辰。
“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车底猛烈传来,车速开始慢了下来。
厚重的窗户外面,一座巍峨高大的古老雄城,悄无声息地撞进了所有人的眼帘。
那是洛阳城的东大门。
厚重的瓮城城垛上,甚至能看清守城兵卒手中长枪的红缨。
八百五十里路。
原本快马加鞭要跑上三天三夜、漕船要晃荡一个多月的两京天堑。
仅仅用了三个时辰,到了!
车厢门被拉开。
李世民扶着门框走下车厢,两条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差点没当场跪在洛阳新修的水泥站台上。
他伸手撑住冰凉的钢铁车身,转头看着慢悠悠走下来的李承乾。
这位大唐天子嘴唇泛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发烫的干棉花。
“高明……”
李世民指着远处的洛阳城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朕……朕早晨在长安喝的羊汤……到现在,竟然还没凉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