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东,原日本南满铁道株式会社大楼。
如今这栋气派的西洋建筑,已被国民党沈阳接收委员会挂牌占领。 二楼最豪华的贵宾会议厅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热浪扑面。 长条红木会议桌上,摆满了刚出锅的烤乳猪、红烧熊掌,以及几瓶开封的法国白兰地。 几个大腹便便的国军军官敞着军服领扣,正满面油光地大快朵颐。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昨夜在饭店大堂窥视陆骁的独眼军官。 此人名叫汤炳荣,现任沈阳物资接收处处长,也是关外有名的兵痞头子。 “陆专员,尝尝这道熊掌,地道的长白山老山货。” 汤炳荣用刀尖挑起一块油腻的肉块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他独眼里闪烁着贪婪而狡黠的凶光,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对面的陆骁。 陆骁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美制军官呢料常服,外头随意搭着那件昂贵的紫貂大氅。 他甚至没动面前的银质刀叉,只是漫不经心地端着高脚杯,轻轻晃荡着暗红色的酒液。 “汤处长,大清早摆下这么硬的席面,怕不只是为了请我吃肉吧?” 陆骁掀起眼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淡。 汤炳荣干笑两声,将沾满油污的牛排刀重重拍在桌面上。 “陆专员快人快语,那老汤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身子前倾,两只肥手撑在桌沿上,语气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沈阳兵工厂那是关东军十四年攒下的家底,里头有大炮,有机床,更有花不完的金条。” 汤炳荣伸出五根粗短油腻的手指,在陆骁眼前晃了晃。 “你虽说是南京派来的特派专员,但关外的水有多深,你这江南大少爷怕是还没探明白。”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语气里满是赤裸裸的敲诈。 “在奉天这块地界上,所有的工业物资清点,我们接收处必须抽走五成!” “只要你陆专员点个头,大家一起发财,回了南京你好我好大家好。” 旁边坐着的两个副处长也跟着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若是陆专员不懂规矩,想一个人吃独食……” 汤炳荣冷哼一声,靠回皮椅上,眼神轻蔑至极。 “别怪做兄长的没提醒你,那兵工厂的大门,你连个带锈的钢片都别想摸着!” 坐在陆骁身后的沈傲雪闻言,眼神瞬间冷若寒霜,右手下意识按在了后腰的枪柄上。 这帮蛀虫,前方将士还在浴血奋战,他们到了关外第一件事居然是坐地分赃! 陆骁却毫无怒色,甚至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杯里的白兰地。 “五成?” 陆骁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痞笑。 “汤处长胃口这么大,也不怕胀裂了肚皮,把肠子给撑断了?” 汤炳荣脸色骤然一沉,独眼微眯,透出一股地头蛇特有的戾气。 “陆专员,这里是东北,不是六朝金粉的南京城!”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盘子碗筷叮当乱跳。 “别拿你那块上校专员的牌子来吓唬老子,在奉天城里,老子手里有三个暂编保安团!” 汤炳荣往前探着身子,唾沫横飞地狞笑。 “自古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关外这片黑土地上,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敢挡老子们的财路,信不信明早黄浦江见不着你的尸体,浑河的冰窟窿里倒能多一具无名浮尸?!” 满桌的接收官员纷纷狞笑着按住腰间的手枪,杀气腾腾。 整个会议厅的空气,瞬间绷紧到了破裂的边缘。 陆骁却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闲适地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银签子,旁若无人地掏了掏耳朵。 “吹了吹签子上的灰尘。” 陆骁转过半张脸,冲着身后宛如门神般的陈铁柱挑了挑眉。 “柱子,昨晚吃了多少牛肉罐头?” 陈铁柱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粗声粗气地嚷嚷。 “回少爷,吃了整整三罐,正撑得慌呢!” “撑得慌就消消食。” 陆骁眼皮都没抬一下,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掀了。” 话音未落! 陈铁柱那两百多斤的身躯犹如一头暴怒的洪荒巨熊,猛然跨前一步! 他甚至连枪都没掏,一双大手如铁钩般狠狠抠住了厚重的红木会议桌底沿。 “起!!”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整张长达六米、重达数百斤的实木会议桌,连同上面的烤猪、热汤、碎瓷烂碗。 被陈铁柱凭借着一身蛮力,硬生生地凌空掀翻! “轰隆——!!” 宛如山崩地裂般的爆响在密闭的大厅里轰然炸开! 滚烫的浓汤、滚动的瓷盘、烧焦的熟肉,劈头盖脸地砸向汤炳荣等人。 “啊——!烫死老子了!” “我的眼睛!警戒!快开枪!!” 几个脑满肠肥的接收官员被连桌带菜砸翻在地,杀猪般凄厉惨叫。 汤炳荣被半盆热汤浇了一头一脸,烂菜叶糊满脖子,狼狈得像条滚进泔水桶的野狗。 他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半截身子,右手发疯般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 “咔哒!” 一只锃亮的黑马靴快若奔雷,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嗷——!!” 汤炳荣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嚎,转轮手枪当场被踩飞出去。 陆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黑色的紫貂大氅在翻滚的浓烟中猎猎作响。 他微微俯下身,脚下猛然发力,将汤炳荣那只肥手狠狠碾进了碎瓷片里。 “汤处长,刚才你说,谁是地头蛇?” 陆骁神情平静,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候老朋友。 但在汤炳荣听来,这声音比地狱恶鬼的索命符还要让人胆寒。 “你……你敢动我?!” 汤炳荣捂着满脸的鲜血,歇斯底里地咆哮。 “老子是东北行营总长的人!你今天走不出这栋大楼!!” 陆骁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睥睨一切的狂傲。 他单手插兜,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张盖着大红朱砂封印的硬黄纸。 “啪!!” 陆骁反手一巴掌,将那张纸硬生生抽在汤炳荣满是油污的脸上! 清脆的掌掴声混着纸张的脆响,抽得汤炳荣半边牙床当场脱臼。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那张硬黄纸飘落在血汤里。 最上方,赫然是一行朱砂手书的最高统帅手谕: “东北战区军纪特派处决令!” 而在那道冰冷的杀令下方,盖着两枚鲜红夺目的巨印—— 一枚是蒋委员长的私人关防大印! 另一枚,则是军统保密局最高权限的“天字第一号”血滴剑印! 见此令者,如委座亲临。 先斩后奏,军权特许! 汤炳荣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那两枚代表着党国最高生杀大权的印章。 原本狰狞的面孔,在一瞬间彻底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像张白纸。 冷汗混杂着油汤从他下巴疯狂下滴,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先斩后奏……军统天字令?! 眼前这个看似纨绔的少爷,手里居然捏着委座的尚方宝剑! “地头蛇?” 陆骁踩着他的脸,语气骤然沉入冰渊,杀气滔天。 “老子代表国防部和保密局,亲自来沈阳平账。” 陆骁缓缓掏出消音手枪,顶在汤炳荣光秃秃的脑门上,一字一顿。 “今晚,这奉天城里谁的账不平,老子就当场平了谁的脑袋!” “滋啦……” 一股温热臊臭的淡黄色液体,瞬间顺着汤炳荣的呢子裤裆淌了一地。 这位不可一世的接收处长,竟然当场被吓得尿了裤子! “专员饶命!陆专员饶命啊!!” 汤炳荣把头死死磕在满是碎瓷片的地板上,磕得头破血流。 “小人狗眼看人低!兵工厂全归您!小人一分不要,全给您当牛做马!!” 身后的几个副处长更是吓得瘫软在汤汁里,跪成一排狂抽自己耳光。 满屋狼藉,跪了一地的党国大员。 陆骁厌恶地收回脚,掏出白手帕擦了擦鞋底的油渍。 就在这满地求饶声响成一片的当口。 “砰!” 会议厅那半截残破的房门突然再次被人推开。 “哎呀呀!贤侄!我的好贤侄啊!!” 一道尖细而焦急的破锣嗓子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身影,穿着一身挂满金星的臃肿将军呢袍。 迈着鸭子步,一颠一颠、上气不接下气地撞了进来! 正是刚从专机上爬下来、马不停蹄赶到沈阳的后勤总局副局长——钱万仓! 钱万仓一进门,看着满地的饭菜残渣和抱头痛哭的汤炳荣,先是一愣。 随即,他像没看见那满地污血一样,两眼放光地直奔陆骁扑了过去。 “哎哟我的亲大侄子!可算让叔父追上你了!” 钱万仓一把拉住陆骁的衣袖,满脸肥肉激动得直抖,大嗓门嚷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走走走!别在这跟这帮叫花子浪费工夫,叔父带你去兵工厂捞泼天的大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