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火车站的月台上,朔风卷着粗粝的雪粒子扑面而来。
两列蒸汽火车在站台上喷吐着浓烈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 四周放眼望去,整个火车站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几十名戴着厚重护耳皮帽的苏联红军士兵,手里端着转盘冲锋枪,大声吆喝着。 几个巨大的龙门吊正隆隆运转,将沈阳兵工厂拆卸下来的核心机床粗暴地吊上开往西伯利亚的货运专列。 铁轨两侧,成群结队的日本难民衣衫褴褛,跪在雪地里沿街乞讨。 而在出站口的大街上,随处可见挂着各种名目的黑市摊位。 崭新的三八大盖和南部十四式手枪被随意扔在破麻袋上,甚至只要两袋苞谷面就能换上一把。 几个穿着崭新美制呢料军装的国民党接收大员,嘴里叼着烟卷,正指挥着卫兵查封街边的日式洋房。 “那是三井株式会社副社长的公馆!归咱们财政接收处了!” 一名挂着上校军衔的国军官员挺着大肚子,挥舞着手枪大声叫嚣。 “里头搜出来的金条和古董,谁敢少报一克,老子扒了他的皮!” 整个奉天城,正处于旧秩序崩塌、新权贵瓜分的混乱漩涡中。 就在一片喧嚣吵闹之中。 “嘎吱——” 火车站出站口那道紧闭的铁栅栏大门,被几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粗暴推开。 五辆从平板车皮上开下来的道奇大卡车,引擎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字排开驶入主干道。 车厢四角架着轻机枪,漆黑冰冷的枪管在风雪中格外扎眼。 打头的那辆军用吉普车副驾驶门被一脚踹开。 一双擦得锃亮如镜的高筒黑马靴,稳稳踩在了泥泞的积雪里。 陆骁披着一件油光水滑的纯黑紫貂大皮袄,领口耸起厚厚的风领。 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指间夹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刚一喷出,便化作了一团浓白的雾气。 陈铁柱像一尊发狂的黑铁塔,双手提着两只沉甸甸的纯牛皮大箱子,护在身侧。 顾三刀则一身西装革履,戴着礼帽,像个圆滑的豪门大管家,在前面张罗开道。 魏鹰背着狙击步枪,眼神冷厉如刀,悄无声息地散在侧翼掌控视野。 这行头、这阵仗,瞬间让整条大街的嘈杂声低了下去。 连几个原本想上来收“落地捐”的兵痞,在看清陆骁肩膀上的上校特派金章后,都吓得缩回了脖子。 “看什么看?南京统帅部特派专员回乡公干,闲杂人等全给老子闪开!” 顾三刀狐假虎威地挥舞着手里的文明棍,嗓门尖细跋扈。 车队在泥泞中狂飙,直奔奉天城最显赫的地标——奉天大饭店。 这座由日本人修建的豪华西洋建筑,如今是关外各方势力交错的心脏。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暖气烧得极旺,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 然而,大厅中央的接待台前,此刻却正在上演一场尴尬的闹剧。 “涅特!听不懂俄语吗?闭嘴!” 一声粗暴的俄语怒吼在旋转门边炸响。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苏军联络官彼得罗夫少校,正狠狠将手里的文件夹摔在柜台上。 他腰间挂着托卡列夫手枪,浑身散发着劣质伏特加的气味。 在他面前,两个国民党东北行营的接收官员满脸堆笑,正低声下气地用半生不熟的俄语央求着。 “彼得罗夫少校,沈阳兵工厂是国有资产,按照雅尔塔协定……” “雅尔塔协定不归我管!” 彼得罗夫冷笑一声,大皮靴在水磨石地板上重重一顿。 “工厂现在由红军戒严,没有驻军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一只中国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他抬起粗短的手指,轻蔑地戳着那名国军官员的胸口。 “滚开,中国人,少拿你们南京的废纸来烦我。” 两名国军官员脸色涨成猪肝色,却敢怒不敢言,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赔笑。 周围几个倒卖军火的白俄商人和帮会头目,纷纷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旋转门被推开。” 陆骁大步迈入大厅,身上的紫貂大衣掀起一阵冷风。 他径直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连看都没看那两名窝囊的同僚一眼。 “彼得罗夫少校,脾气这么大,伏特加喝多了伤肝啊。” 陆骁用一口流利纯正的莫斯科腔俄语淡淡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分外清晰。 彼得罗夫猛地转过身,眯起那双泛红的蓝眼睛,戒备地盯着来人。 “你又是哪个衙门跑来的官老爷?” 陆骁摘下金丝眼镜,随手递给身旁的沈傲雪。 他拉开一张高脚皮椅,大模大样地坐下,双腿交叠。 “我是来给你送温暖的朋友。” 陆骁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冲着身后的陈铁柱打了个响指。 “柱子,把咱们从上海带来的土特产,给少校开开眼。” “好嘞少爷!” 陈铁柱重重跨前一步,两只沉重的大木箱“哐当”一声砸在接待柜台上。 木屑横飞,坚硬的大理石台面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顾三刀眼疾手快,两柄螺丝刀顺势一别。 “咔嚓!” 箱盖被粗暴掀开。 第一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瓶覆盖着原产地火漆的法国波尔多干红。 深红色的瓶身上印着一九二九年的烫金年份标,在水晶吊灯下流淌着名贵的光泽。 彼得罗夫的喉结瞬间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彻底直了。 远东这鬼地方除了劣质烧酒就是冻土豆,这种从法国酒庄直接运来的绝顶珍酿,连莫斯科的将帅都难得喝上一口! “第二只箱子。” 陆骁弹了弹雪茄的烟灰,语气平静如水。 陈铁柱一把掀开旁边那只红丝绒小皮箱。 “啪嗒。” 没有纸币,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公文。 黑天鹅绒软垫上,整齐嵌着十二块金光灿灿的瑞士纯金万国双马陀飞轮怀表! 表盘边缘镶嵌的细碎碎钻,在灯光下爆发出令人眩晕的金色光芒! 整座饭店大堂在这一刹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在一旁冷眼看戏的几个俄国军官,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彼得罗夫的呼吸骤然粗重得像个拉动的风箱。 金表!真正的纯金瑞士名表! 在战火摧残的欧亚大陆上,这玩意儿就是能在任何地方兑换生命的硬通货! 陆骁伸手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金表,在指尖随意地甩了个圈,递到彼得罗夫胸前。 “少校,红军远道而来解放东北,流血流汗,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敬意。” 陆骁身子前倾,嘴角的笑容透着一股无法抗拒的豪气。 “红酒拿回去给弟兄们驱寒,金表给夫人挑几块当首饰。” “至于沈阳兵工厂的大门……” 陆骁眼神微眯,宛如刀锋微露。 “我手下那批接收队,不知道明天上午能不能进去喝杯茶?” 彼得罗夫那双原本凶狠暴躁的蓝眼睛里,最后一丝戒备被纯金的光芒彻底熔化。 他的大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哈拉少!太哈拉笑了!” 彼得罗夫一把抢过那枚沉甸甸的金表塞进军装暗兜,顺手抱起两瓶红酒。 他那只满是黄毛的熊掌重重拍在陆骁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能拍碎普通人的骨头。 “达瓦里希!从今天起,你陆骁就是我彼得罗夫最亲密的兄弟!” 彼得罗夫甚至连南京国防部的文件都没翻开一眼,直接抓过柜台上的派克钢笔。 在一张印着红色镰刀锤头的军管区特别通行证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啪!” 鲜红的苏军驻奉天司令部大印重重盖下。 “拿去,我的中国朋友!” 彼得罗夫把通行证塞进陆骁手里,挤了挤眼睛。 “明天上午八点,兵工厂一号门,我亲自带警卫连给你开路!” 陆骁接过那张千金难求的红印通行证,在指尖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纸响。 “合作愉快,达瓦里希。” 彼得罗夫抱着酒箱,大笑着领着卫兵扬长而去。 大堂里的俄国军官和商人们全都看傻了眼。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苏军城防主管,转眼间就被这个中国少爷用几箱洋落儿收买得服服帖帖。 沈傲雪站在陆骁身后,默默看着他手里那张盖着苏联红印的通行证。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眼底充满了无法言说的震撼。 在南京,军政大员们开会争吵了整整半个月,都没能从俄国人嘴里啃下一块铁皮。 而这个男人,仅仅用了一刻钟,就靠着最纯粹的钞能力与流氓做派,硬生生撬开了远东最大兵工厂的大门。 陆骁收好通行证,转过身,将雪茄递到沈傲雪面前。 “借个火,沈秘书。” 沈傲雪白了他一眼,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然而。 在饭店大堂昏暗的角落沙发里。 三个穿着国军中校常服、大腹便便的接收官员,正悄悄压低了帽檐。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陈铁柱脚边那几个尚未开箱的厚重牛皮箱,眼神里闪烁着如鬣狗般的贪婪与嫉恨。 其中一个独眼军官狠狠吐掉嘴里的牙签,招手叫来身旁的随从副官。 “去查查这个穿貂皮的小白脸到底是什么来头。” 独眼军官摸着腰间冰冷的手枪柄,狞笑出声。 “带这么多元宝大洋进沈阳,也不打听打听,在关外是谁的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