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残破的大门前,满地油汤横流。
汤炳荣捂着脱臼断裂的下颌骨,还在泥水里哼哼唧唧地磕头求饶。 钱万仓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一脚把挡路的破椅子踹开半米远。 “哪来的不长眼的狗杂种,敢在老子侄子面前摆谱?滚蛋!” 钱万仓破口大骂了一声,反手拽住陆骁的胳膊,整张胖脸笑得如同怒放的菊花。 “哎呀,我的好贤侄!可把叔父给想苦了!” 他一把将陆骁紧紧抱在怀里,身上的高级皮呢大衣蹭了陆骁满胸口的雪茄味。 “叔父在南京天天盼着你,这次听说委座派你来沈阳。” 钱万仓压低了嗓门,拍着胸脯,满脸邀功的得意神色。 “叔父连夜跟部长打了调令,特意调来东北给你当靠山!” 陆骁退后半步,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钱叔,您老人家鼻子够灵的,顺着味儿就追到关外来了。” “那是自然,发财的事,哪能少得了咱叔侄俩?” 钱万仓大手一挥,直接无视了满屋子瑟瑟发抖的接收官员。 “走走走!这破地方脏得很,去奉天大饭店,叔父开好了总统套房!” 半小时后,奉天大饭店顶层豪华套房。 壁炉里的硬木焦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窗外刺骨的严寒。 红木圆桌上铺着绿色的丝绒台布,摆着一副象牙麻将和两副崭新的美式扑克牌。 陈铁柱宛如铁塔般守在房门外,任何闲杂人等连靠近半步都要被冷眼逼退。 沈傲雪则换了一身素雅的黑色旗袍,安静地坐在桌角,素手摆弄着茶具。 钱万仓脱掉了那身沉重的将军大衣,只穿着一件丝绸马甲,整个人陷在软沙发里。 他熟练地洗着手里的竹骨麻将,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贤侄,刚才在接收处,汤炳荣那帮土包子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钱万仓把一张白板狠狠拍在桌面上,满脸不屑地啐了一口。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还敢找你要五成回扣?” “他们也配!整个沈阳的工业资产,现在全捏在老子们叔侄俩手里!” 陆骁慢条斯理地抓起面前的牌,码在手边,神情慵懒。 “钱叔,我刚才去兵工厂外头转了一圈。” 他吐出一口雪茄烟雾,语气里透着几分探底的试探。 “苏军的胃口大得很,大吊车天天在厂区里转,重型机床被拆走不少。” “这沈阳兵工厂,怕是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吧?” 听到这话,钱万仓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左右看了看紧闭的门窗,神色瞬间变得神秘莫测。 钱万仓站起身,撑着桌子把脑袋凑到陆骁跟前,压低了嗓门。 “贤侄,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他伸出两根肥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极其用力地敲了敲。 “苏军拆走的,不过是明面上厂房里的几条步枪组装线和发电机!” “关东军在奉天造兵所底下,足足挖了三层纵深极深的地下暗库!” 钱万仓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贪婪绿光,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那帮苏联毛子急着拉大件机器回国,根本没工夫去挖那些封死的地下铁门!”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字眼。 “老子在南京调阅了关东军投降前的绝对密档。” “那地库底下,原封不动地锁着整整三十万支全新的九九式步枪!” “还有六百挺重机枪,上百门大口径野战重炮,几千万发子弹!” “更别提那些还没拆封的全新坦克柴油机和车床零件!” 桌旁的沈傲雪倒茶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在手背上。 三十万支崭新步枪!上百门重炮! 这批军火如果落入内战战场,足以武装整整三个全副武装的王牌军! 陆骁眼皮猛地一跳,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慢条斯理地摸出一张牌打出去,冷笑了一声。 “钱叔,这么大的肥肉,军令部和行营的人眼睛都不瞎。” “只要开库清点,南京那边白纸黑字记在账上,咱们怎么动?” “怎么动?” 钱万仓一听这话,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陆骁,随即放声怪笑起来。 “贤侄,平账这门手艺,可是你的看家本领啊!”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灌了一大口,油腻的大脸上满是阴谋得逞的奸诈。 “咱们这回玩个大的!” 钱万仓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盖好红印的空白军需报废单,重重拍在陆骁面前。 “老子在南京把手续全给你跑齐了!” “报告就写:苏军撤离前对地库实施了毁灭性注水和爆破,地下库房全线坍塌,所有封存枪械彻底生锈报废!” “然后,咱们把这批‘生锈废铁’分批装上货运专列,运出关外!” 钱万仓越说越兴奋,手里的麻将牌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关外的胡匪、黑市,还有平津一带的各路杂牌军,正挥着金条抢枪呢!” “一支九九式在黑市能卖三十块现大洋!一门大炮值一箱金条!” 钱万仓的小眼睛瞪得滚圆,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这笔买卖要是成了,咱们起码能净落五百万现大洋!!” 五百万现大洋! 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乱世,这笔财富足以买下半个上海滩的租界地皮! 沈傲雪坐在旁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她看着眼前这个国民党后勤总局的副局长。 这个所谓的党国大员,为了捞钱,居然主动要把自己军队最精良的军火,当成废铁全盘倒卖! 而他拉拢来实施这个惊天大案的合谋者,偏偏是地下党最核心的特工陆骁! 这何止是荒谬,简直是老天爷把军火库的钥匙,亲自塞进了敌人的口袋里! “五百万大洋……” 陆骁摸着下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钱叔,那这分红,咱们怎么算?” 钱万仓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豪爽。 “贤侄,叔父绝不亏待你!” “这差事你在前线顶着雷,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平账。” 钱万仓伸出四根手指,随后又重重伸出一巴掌。 “咱们四六分账!叔父拿四成应付南京那帮贪官,你拿整整六成的大头!” “整整三百万大洋,全进你陆家大少的私人口袋!” “砰!!” 陆骁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满桌麻将跳起半寸高! 他霍然起身,满面春风,眼底闪烁着炽热而狂暴的笑意。 “叔父英明!!” 陆骁大笑着绕过桌子,一把抱住钱万仓臃肿的肩膀,亲热得像亲父子一样。 “有您老人家这句话,贤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给您把这事办圆满了!” “这笔账,贤侄一定给您平得连神仙下凡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骁心里早已笑翻了天。 什么运出关外卖给黑市? 这三十万支崭新步枪和数百门重炮,只要拉出兵工厂,就会直接开进东北民主联军的军营! 老蒋不仅要出专列、出通行证,还得让钱万仓给自己倒贴分成!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买卖吗?! “哈哈哈哈!好!痛快!” 钱万仓乐得手舞足蹈,抓起桌上的白兰地酒瓶,倒了满满两大杯。 “来!贤侄!预祝咱们叔侄俩,在关东大发横财!” 两只沉甸甸的水晶高脚杯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脆响。 金色的酒液飞溅而出,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宛如流淌的黄金。 趁着钱万仓仰头狂饮的大笑间隙。 沈傲雪悄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借着整理风衣的动作,快步退入了套房里间的卧室。 反锁上房门。 沈傲雪拉开梳妆台下方的暗格,熟练地取出了那台特制的便携式微型发报机。 纤细的手指搭在冰冷的铜制电键上,飞速敲击。 电波穿透呼啸的漫天风雪,直插东北民主联军前线总部的电台天线。 “绝密!敌后勤大员钱万仓已入瓮,三十万支日械枪炮即将以‘报废损耗’名义出库……” 客厅外,酒气熏天。 钱万仓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大着舌头瘫在沙发上抽着雪茄。 陆骁端着酒杯,缓缓踱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奉天城的夜空黑得宛如一块巨大的生铁,鹅毛大雪在暴风中疯狂肆虐。 远处的沈阳兵工厂烟囱林立,像一群沉默而坚硬的钢铁巨兽,伫立在冰雪之中。 陆骁单手摇晃着杯中的残酒,双眼微微眯起,眼底的笑意在一瞬间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割裂长夜的凌厉杀机。 钱万仓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出一口浓烟,醉眼蒙眬地指着窗外的大雪。 “贤侄……你看这风雪越下越猛,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钱万仓搂着酒瓶,笑得满脸横肉直颤,大声嚷嚷。 “你说,咱们明天先‘报损’哪一批硬家伙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