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扯着大片大片的雪沫子,在太行山山口呼啸盘旋。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了脚踝,刺骨的寒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山口那座简易木栅栏前。 五辆满载物资的重型卡车整齐排列,排气管喷吐着滚滚白汽。 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在风雪声中宛如巨兽的低吼。 李大彪光着大脑袋站在雪地里,任凭雪花落满胡须和睫毛。 他手里提着一坛刚刚拍开泥封的土烧酒,另一只手端着个海碗大的粗瓷大碗。 “咕嘟咕嘟。” 清冽热辣的烈酒倒进碗里,酒花在风雪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李大彪眼眶红得像抹了朱砂,双手有些发颤地将那碗酒递到陆骁胸前。 “老弟,山西地界冷,关外那地方比这儿还得冷上三分。” 李大彪吸了吸冻得通红的大鼻子,嗓门沙哑得厉害。 “按理说,老子不该放你走。” 他狠狠咬了咬牙,把脸扭向一旁,生怕自己的眼泪砸进酒碗里。 “你刚给咱独立团把家底攒厚实,好日子刚开个头。” “老子真想拿绳子把你绑在咱团部的炕头上,哪儿也不许去!” 陆骁穿着一身笔挺的呢料军装,领口处别着崭新的上校领章。 他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在漫天飞雪中,神情少见地没有了平时的痞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面沧桑、浑身酒气的粗犷汉子,眼底泛起一层暖意。 陆骁伸出双手,稳稳接过了那碗沉甸甸的烈酒。 “老李,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陆骁笑了笑,声音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格外沉稳。 “咱们在太行山把鬼子的骨头敲碎了,接下来,得去关外把属于华夏的家底收回来。” 站在一旁的政委赵刚迈步走上前。 他摘下满是水汽的圆框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眼眶同样湿润。 赵刚走近陆骁,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替他整了整风衣的毛领子。 随后,那双温热的手掌重重拍在了陆骁的肩膀上。 “陆老弟,东北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巨大的火药桶。” 赵刚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直抵人心的庄重。 “国民党的主力还在调动,咱们延安的十万大军和两万干部,正赤手空拳出山海关。” “那里没有根据地,没有群众基础,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赵刚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陆骁的双眸。 “你在敌人的心脏里周旋,每走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千言万语,组织上汇成一句话给你。” 赵刚退后一步,右手缓缓抬起,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一路上保重,组织在延安等着你的捷报。” 风雪漫天。 站在山口两侧的上千名八路军战士,全都静静地伫立在暴风雪中。 每个人身上都裹着厚实的新棉衣,手里握着崭新的钢枪。 风雪吹白了他们的帽檐,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那个即将远行的年轻人身上。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生死相托的战友情谊,在冰天雪地里滚烫得如同烈火。 陆骁端着那碗土烧酒,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有憨厚的陈铁柱,有沉静的魏鹰,有满脸机灵的顾三刀。 还有那些在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老战士。 “好。” 陆骁昂起头,胸膛猛地一挺。 他双手端起海碗,将那碗滚烫辛辣的烧刀子,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里。 “咕咚、咕咚!” 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一路灼烧进胃部,激得他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几滴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洁白的雪地上。 一饮而尽! “砰——!!” 陆骁单手扬起空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大瓷碗砸在了冻硬的岩石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山谷间回荡,无数陶片溅落在厚雪之中。 “弟兄们,走了!” 陆骁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猛地转过身,大步踏上打头那辆卡车的副驾驶。 车门“砰”的一声合拢。 坐在后车斗里的陈铁柱、魏鹰、顾三刀,以及特战队的队员们,纷纷探出身子。 他们摘下头上的帽子,在风雪中拼命朝着山头挥舞着双手。 “李团长!赵政委!弟兄们!保重啊!!” 陈铁柱扯着大嗓门狂喊,眼泪被冷风瞬间冻成冰晶。 “轰——!!” 五辆重型大卡车爆发出沉闷霸道的引擎轰鸣。 粗壮的黑胶轮胎在泥雪交加的山道上疯狂碾压,飞溅起数米高的雪浪。 车队在泥泞中缓缓加速,像一条奔腾的钢铁巨龙,迎着暴风雪驶出山口。 李大彪眼睁睁看着车队渐行渐远,脚下终于忍不住往前追了几步。 他站在漫天飞雪的风口上,双手拢在嘴边,拼尽全力大声嘶吼。 那粗暴豪迈的声音穿透了重重风雪,在整座山脉间轰然激荡。 “老陆!到了东北别忘了老哥!老子在太行山等着你的两百辆铁王八!!” 漫天飞雪覆盖了所有的车辙印迹。 卡车的影子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太行群峰连绵起伏的尽头。 驾驶室内,温暖的暖风呼呼吹着。 沈傲雪坐在方向盘后,熟练地踩着油门,目光直视着前方白茫茫的险道。 后视镜里,那座巍峨的太行山脉正一点点向后退去。 陆骁坐在副驾驶座上,缓缓收回了投向车窗外的目光。 他脸上的温情、感慨与感动,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副金丝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镜片微微反光,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温度。 取而代之的,是万丈深渊般的冰冷与森严。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跳动着属于顶尖特工的计算与杀伐。 关内抗战的篇章已经翻过去了。 而山海关外的那片黑山白水,不仅有未撤离的苏联红军,更有垂死挣扎的关东军残部、各怀鬼胎的国军接收大员,以及残存的土匪伪军。 那是一张比太行山复杂十倍、凶险十倍的巨大绞肉机。 陆骁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纯铜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火盖。 幽蓝的火苗在他指尖静静燃烧。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神色紧绷的沈傲雪,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残忍的冷笑。 “沈秘书,把手枪的保险打开。” 陆骁合上打火机,声音冷得宛如关外的万年寒冰。 “过了这道山海关,咱们就要去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军阀大员们,好好算算总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