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雪的问话还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陆骁没有回答,只是把没点燃的雪茄在鼻尖嗅了嗅。
“沈秘书,借个火。”
沈傲雪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但她还是掏出洋火,“嚓”地划燃,凑了过去。
借着微弱的火光,陆骁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郁的烟圈。
“谁说我没留炸药?”
陆骁指了指仓库的几个承重柱死角。
“我不仅留了,还留了加料的特制大爆竹。”
话音刚落,顾三刀灰头土脸地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把缠满绝缘胶布的起爆线。
“少爷,全布置妥当了!”
顾三刀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笑得贼兮兮的。
“废油桶、镁粉,外加一百多斤的土炸药,全绑在柱子上了。”
“只要一按开关,保证炸得火星子窜上天,跟真的一模一样!”
沈傲雪看着这一主一仆,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彻底碎了。
“你们这是造假!这是欺瞒大本营!”
她咬着牙,压低声音怒吼。
“空仓爆炸和满仓殉爆的动静根本不一样,审计局那些老油条一眼就能看穿!”
陆骁夹着雪茄,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沈秘书,你太高看南京那帮蠢货了。”
“在满天横飞的炮火面前,谁敢凑近了看灰烬里到底有没有弹壳?”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百达翡丽机械表。
“再说了,戏台子搭好了,总得有观众来捧场。”
就在这时,远处的土路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
是稽查处的顾队长。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军帽都跑歪了。
“陆、陆处长!来了!他们来了!”
顾队长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南京派来的审计专员,还有战区接收组的卡车,离咱们只剩两里地了!”
陆骁眼神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
“来得正好,这踩点功夫比戏园子里的角儿还准。”
他转头看向沈傲雪,指了指远处的防空壕。
“沈秘书,不想变烤猪的话,就躲远点。”
沈傲雪咬了咬牙,深深看了陆骁一眼,转身跑向安全地带。
她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疯子,怎么收这个烂摊子。
泥泞的土路上,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撕裂了夜幕。
三辆挂着国防部通行牌的军用吉普车,正碾着烂泥疾驰而来。
车上坐着的,全是奉命来监督撤退销毁的高级督导官。
陆骁靠在仓库半开的大铁门上,悠闲地抽着最后两口雪茄。
“三刀,给起爆器通电。”
顾三刀嘿嘿一笑,立刻把两根铜线接在起爆盒的干电池上。
“少爷,听您吩咐!”
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
带头的车子甚至已经能看清大仓外围的铁丝网了。
陆骁眯起眼睛,看着那越来越亮的车灯光晕。
“三。”
他轻声吐出一个数字。
“二。”
陆骁屈起手指,将手里那半截燃烧的雪茄,漫不经心地往身后一弹。
猩红的烟头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黑暗中。
“一,动手。”
顾三刀大吼一声,双手死死压下了那个木制起爆器的手柄。
“咔哒!”
沉寂的黑夜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半秒。
紧接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从第一军需大仓内部轰然爆发!
“轰隆隆——!!!”
震碎耳膜的惊天巨响,瞬间撕裂了整个上海滩的夜空。
橘红色的火球宛如一头挣脱枷锁的狂龙,咆哮着冲破了仓库的铁皮屋顶。
巨大的冲击波犹如实质般的狂风,将周围的树木吹得东倒西歪。
“轰!轰!轰!”
顾三刀精心调配的混合炸药接连起爆。
镁粉在高温下瞬间燃烧,爆发出刺眼夺目的白光,照亮了方圆几里地。
废旧汽油桶被炸上数十米的高空,化作一团团绚丽的火烧云。
剧烈的连环爆炸,完美模拟了数十万发子弹和高爆炮弹殉爆的惨烈场景。
地动山摇,泥土翻滚。
那三辆刚开到大门外的国军吉普车,被强烈的气浪硬生生逼停。
司机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泥水里疯狂打滑。
车上的督导官和审计专员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趴在车座底下。
“空袭!日军的重炮空袭!”
一个秃顶的审计专员吓得嗓子都变调了,死死捂着耳朵。
“快退!快往后退啊!”
漫天的黑烟和火星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