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特勒这个鞠躬——九十度，标准的九十度。正常女仆鞠躬十五度到三十度，她鞠了九十度。这不是礼貌，这是服从。】

【高岚刚才说“不必跟随”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

【陈沐风点头了，他同意了。他们没有商量，但达成了一致。】

陈沐风露出一个绅士又有礼貌的笑容：“埃达，请问公馆有什么禁止入内的地方吗？”

埃达·格林双手放在腹部，她抬起头。

“陈先生，公馆内并没有禁止入内的地方。”

她的每一个字的音量都相等，每一个字的音高都一样，像一台被调试好的机器在朗读一段被输入好的文本。

“除了夫人与少爷们的房间。”

陈沐风点了点头。

“谢谢埃达。我想一个人到处看看。”

埃达·格林恭敬地点了点头。

【埃达刚才抬头的方式——像机器人。一节一节地抬起来，不是正常人抬头的方式。正常人抬头是连贯的，流畅的。她不是。】

【她说“除了夫人与少爷们的房间”的时候，她的手动了。她在紧张。NPC在紧张。】

【陈沐风在试探。他问“禁止入内”，埃达说“没有禁止入内”，然后说“除了”。这个“除了”才是重点。夫人和少爷的房间——少爷们的房间。张楮墨的房间是“少爷的房间”。他在试探“张楮墨的房间能不能进去”。】

【埃达的回答是——“不能”。】

叶屿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从高岚的脸上移到陈沐风的脸上，从陈沐风的脸上移到埃达的脸上，从埃达的脸上移到丝特勒的脸上。

如果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梁舟会死，那就是大笨蛋了。

梁舟的死亡，极有可能是在提出要求时没有叫出女仆的名字。

但是什么规则？

他们做客，怎么可能听一次就能记住对应负责人的名字。

难不成是礼貌？

对了，渡鸦怎么知道梁舟不是梁舟，他走的时候，梁舟还没有对女仆提出要求。

他杀那个伪装成为梁舟的NPC时，没有犹豫。

他知道谁是人，谁不是。

他怎么知道的？

“艾娜，我想一个人到处看看。你可以先去休息。”

艾娜点点头。

【叶屿也支开女仆了。三个人，三个方向，各自行动。】

【他在学陈沐风。陈沐风说“一个人到处看看”，他也说“一个人到处看看”。但陈沐风说了“谢谢”，他没有。他不是没礼貌，他是——急。他想快点走。】

艾娜·伦纳德、丝特勒·克拉克、埃达·格林三位女仆双手叠加放在腹部的位置。

她们的姿态一模一样，像三尊被摆放在那里的蜡像，像三个被复制粘贴的人，像一台机器的三个零件。

她们的视线跟着那三个背影，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

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消失在壁灯光线的尽头。

然后她们动了。不是同时动的——是从左到右。艾娜先动，然后是丝特勒，然后是埃达。她们的步伐一样大，每一步之间的距离相等，鞋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她们走向同一个方向——走廊的深处。杰克的拐角之后。

那根金色的头发还粘在墙上。它的长度又变了——比之前长了不止一倍。之前的四十厘米，现在超过了八十厘米。发梢垂到了地面，在地毯上蜿蜒。不是直直地垂下去，是蜿蜒的，像一条河，像一条蛇，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线。头发的另一端——墙壁上的鼓包更大了。之前不到一厘米，现在超过了三厘米。鼓包的表面是透明的，薄到能看见里面的东西。那根金色的头发已经不见了——它全部钻进去了。鼓包里现在是一团暗红色的、正在缓慢跳动的、像心脏一样的东西。

女仆们站在鼓包面前。艾娜站在最左边，丝特勒站在中间，埃达站在最右边。

主楼三楼靠右边的房间。

张楮墨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被子的边缘折得很整齐，和睡前一样。

他的呼吸平稳，睫毛不动，手指微微蜷着。

他突然的睁开眼，速度快到像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突然松开。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暴露在房间的光线里，光线刺进他的视网膜，他的瞳孔收缩了不到半毫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

不是担心其他人的安全，而是他没有午休的习惯。

他左侧卧翻到仰卧，从仰卧翻到右侧卧。被子的边缘被他带起来了一角，露出下面黑红色的床单。

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和他身体轮廓完全吻合的凹陷。

学校有午休的时间。

大多时间，午休的时间他们不是在写作业，就是有主课的老师来讲试卷，或者考试。

他盯着天花板。

水晶吊坠还在发光，光从吊坠内部渗出来，均匀地铺在整个房间里。

那些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在他的视网膜上形成一个个细小的、跳动的光点。

【小漂亮醒了！他醒了！】

【他的表情好迷茫，刚睡醒的那种迷茫，眼睛还没对焦】

【他在看天花板，看了好几秒了，在想什么？】

张楮墨从床上坐起来。

后背离开床垫的时候，床单上的凹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弹回来。

他的脚探进拖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雾气比睡前更浓了，浓到像一堵灰白色的墙堵在玻璃外面。

雾气在缓慢地翻涌，每一次翻涌都在玻璃的内侧凝出一层极细的水珠。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滩极浅的、透明的积水。

他的视线穿过那层水珠，穿过那层雾气，落在远处。

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他能感受到镜子里的人在看着他。

镜子外面的人没有表情，镜子里面的人在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我亲爱的小小主人，只要您愿意留下，我愿意献上我的忠心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

【我的妈呀，这个镜子里面的东西笑了】

【他的口型好像是再说，我愿意献上我的忠心】

【小漂亮到底是什么人】

站在窗户前的张楮墨看到了玻璃窗反射出来的画面。

雾气在玻璃外面翻涌，灰白色的，一层一层，像有人在用一块湿布反复擦拭窗面。

玻璃窗上凝着水珠，水珠从顶端往下淌，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一道弯曲的、透明的轨迹。

那些轨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网。网的后面，是他的脸。

【小漂亮在看窗户上的倒影，他在看自己】

【他的表情不对劲，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懵，是在想事情】

【他在想什么？眉头皱成那样】

留下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