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舟站在原地，对上她们的视线。

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抖，指甲的尖端在空气里做着肉眼几乎看不到的、高频的、像蜂鸟翅膀一样的震颤。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

“L，”梁舟闭嘴。高岚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然后她看到玄珩出现在面前。

玄珩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的时候，手心里那道银色的光已经从许佳的脖子转移到了新的方向。直接向着对方挥刀。

刀尖朝着梁舟的方向送过去，动作不快，但流畅。流畅到像一个做了无数次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梁舟身体后倾。重心从双脚移到尾椎，尾椎压在地毯上，地毯的绒毛在他的体重下被压缩到极限。

他的双手撑在两边，手掌压在石板上，掌心的温度被石板吸走了，凉的，冷的，冰的。

他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玄珩。

瞳孔里映着玄珩的白衬衫，映着玄珩面无表情的脸，映着玄珩手里那道银色的光。

他的视线从玄珩的脸上移开，落在高岚脸上，高岚的眉头皱着，没有动。

陈沐风眉头皱着，没有动。

叶屿眉头皱着，没有动。

他张开嘴，声带已经开始振动了，气流已经从肺里推上来了，已经到了喉咙，然后卡住了。

恐惧把他的声音锁在了声门下面，出不来了。

高岚看懂了。陈沐风看懂了。叶屿看懂了。

三人眉头皱起。

没有动作。没有人迈出一步。没有人开口说一个字。

【他们好冷血，他们不是队友吗？】

【不是冷血，是不知道该帮谁。帮梁舟？帮渡鸦？他们能怎么办？】

【他该不是杀红眼了吧，他没有杀红眼】

【他很冷静。你看他的手，握着刀的手，一点都不抖。】

【妈妈我不敢看】

【许佳死了。伪人死了。但她的尸体，没有化成星光。直接倒在地上，血在流。你们看地上的血，在往走廊的方向流。不是顺着地板缝流，是往一个方向流，像有什么东西在吸。】

【梁舟在求救，但他说不出话。高岚他们看懂了，但没有动。为什么不动？】

【如果梁舟不是伪人，玄珩就在杀队友。他们拦了，就是和玄珩为敌。玄珩刚才杀许佳的速度，你们看到了。谁拦得住？】

梁舟双手撑在两边，不断地后移。

手掌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往后撑，每一次撑动，掌心都和石板发出一声极短的、湿漉漉的摩擦。

他的脚在蹬，鞋跟在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不规律的哒哒哒。

玄珩一步一步地靠近。

每一步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咚，咚，咚。

和梁舟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梁舟的心跳每一下都砸在胸腔的内壁上，玄珩的每一步都踩在那个节奏上。

玄珩突然俯下身。动作不快，慢到像一个做惯俯身动作的人，脊椎的每一节都在那个过程中形成一条平滑的弧线。

他的脸和梁舟的脸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掌。

他的神色淡漠，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是梁舟。”

说完，他手中的小刀银光闪过。

刀尖从梁舟的视线里消失了一瞬，然后出现在梁舟的颈侧。

银光闪过之后，梁舟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缝隙。和许佳一模一样。宽度不到两毫米，银色的，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高岚、陈沐风、叶屿也听到了他的话。

高岚的嘴唇张开了，‘等’字的声母已经在喉咙里成型了。

梁舟没有倒下。

他的身体从脖子开始，往下蔓延，经过肩膀，经过胸口，经过手臂，经过躯干，经过腿。

每一个部位在碎裂的瞬间，都化成了一团极小的、银白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

光点从地面上升起来，在空中飘了不到半秒，然后熄灭，没有声音，没有血迹，

没有尸体。许佳的尸体还躺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往走廊的方向流。

梁舟消失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团银白色的、正在消散的光晕。

高岚、陈沐风、叶屿三人互相看着彼此。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站起身的玄珩身上。

玄珩站起来了。他的动作不快，慢到像一个做完了手头工作的人，不急不躁地站起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光，没有痕迹。

银白色的，干净的，像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的天，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样的渡鸦很帅吗？】

【这就是我的男朋友】

【他们都愣住了——高岚的眼睛都没眨，陈沐风的手指停在镜框上不动了，叶屿的笑收了一半】

【有谁知道，原本的梁舟去了什么地方吗？】

【大家好，我宣布，现在渡鸦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排队，我先来的】

【我记得胖子回卧室换衣服时，临界的摄像头转播了房间布局，他有可能就是那时被替换的】

【回放我看了，他在衣帽间站了不到三秒，镜头卡了一下，再回来他就在摸领口】

【我的天，胖子是什么时候被调换的——从衣帽间出来就不是他了？那真正的梁舟还在衣帽间里吗？衣帽间里有镜子 】

【他是怎么认出来的，真的没有人查到渡鸦的信息吗——查不到，所有公会都查不到，这个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叶屿脸上带着笑容走到了玄珩面前。

他的步伐不大，走到玄珩身前半米的时候，他停了。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远到不会让人觉得他在逼近，近到不会让人觉得他在退缩。

一个精确的、计算过的带着安全信号的距离。

高岚和陈沐风的视线同时落在了玄珩身上，两个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身体不动，只看只听，不介入。

准备听听叶屿准备说什么。

【哈哈哈哈，他们两个像是听墙角的——不是像，就是。高岚的身体朝着渡鸦，但耳朵朝着叶屿。陈沐风的眼镜片反光里映的是叶屿的侧脸。】

【老玩家的职业素养，先听，再判断，不出手】

【他们在等叶屿踩雷。如果渡鸦翻脸，他们来得及撤】

玄珩看着凑过来的叶屿。

叶屿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对于两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来说，这个距离太近了。

对于两个在副本里的人来说，这个距离等于我可以随时攻击你。

玄珩眉尾往上挑。

“大佬你怎么知道梁舟不是我们队友的。”叶屿说完之后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