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
一轮红日自秦淮河东岸冉冉升起,将晨雾晕染得金光万道。
两岸的杨柳枝头还挂着夜雨凝结的露珠,微风一吹,扑簌簌地落进波光粼粼的江水里。
画阁之内的暖香还未散尽。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顾长渊一袭纤尘不染的青色长袍,腰系玉带,手里摇着折扇。
迈着四方步,气定神闲地从房中踱步而出。
在他身侧。
名动天下的秦淮第一花魁白画扇,换了一袭素净淡雅的水蓝色流仙裙。
外罩一件雪白轻薄的狐毛小斗篷,怀里抱着一只精致的雕花红木琵琶盒。
昨夜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清冷,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鸟依人般的柔顺与温婉。
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低垂着,两抹浅浅的红晕挂在娇嫩的脸颊上。
甚至连走路的步子,都下意识地放得很小,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顾长渊身侧。
不仅如此。
她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竟然还主动拉着顾长渊的宽大袖角!
万花舫下方的官道和长堤上。
此刻正密密麻麻地蹲着好几十个看似早起喝茶、实则是崔家放出来的眼线暗哨。
当这群人看清从顶层画阁走出来的那道绝美身影时。
“啪嗒!”
“哗啦啦——!”
一阵茶碗碎裂和热茶烫脚的惨叫声,在长堤各处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几十个眼线像是见了活鬼一样,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出……出来了?!”
“昨夜整整一宿啊!白姑娘竟然真的留那大周奸相过夜了!”
“手……你们快看!白画扇竟然牵着他的袖子!!”
几个崔家的探子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
在金陵城,白画扇是无数达官贵人碰都不敢碰一下的高岭之花。
连崔公亲自出面,都只能规规矩矩隔着帘子听上一曲。
可现在呢?!
这朵娇贵无比的花魁娘子,竟然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一样,含羞带怯地被顾长渊牵下了船梯!
这哪里是什么施展美人计、勾魂夺魄?
这分明是肉包子打狗,连人带皮都被顾长渊一口吞得干干净净啊!
顾长渊踩着跳板,走上了青石铺就的长街。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脸上挂着说不出的惬意与餍足。
白画扇紧随其后,轻轻替他拉了拉被晨风吹乱的衣领。
动作自然熟练,温柔得让暗处的探子们心头滴血。
就在两人刚刚迈过石桥的刹那。
“踏踏踏!”
一阵急促凶狠的脚步声从斜刺里猛然杀出!
只见长街尽头,三十多个手持短棍、腰挂腰刀的崔府精壮护院。
在一个身穿青布缎子马褂的中年大管事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横插过来。
直接在石桥下筑成了一道人墙,硬生生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大管事面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眼中闪烁着冷酷的怒意。
他正是崔浩身边的贴身大总管,崔平!
“顾大人,留步!”
崔平冷哼一声,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声音拔得极高,瞬间引来了整条街无数早起百姓的围观。
“大清早的,相爷这般急着离去,未免太不合礼数了吧?”
顾长渊脚下一顿,手里折扇轻轻一收。
他斜眼睨着崔平,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戏谑。
“怎么?金陵城的路,崔家开的?”
“本相想去哪儿,还得先跟你们崔家这帮恶奴打个报告不成?”
崔平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森寒。
但他忌惮顾长渊手里那枚首辅金印,不敢直接动粗。
崔平转过头,一双三角眼死死钉在白画扇身上,语气严厉地质问。
“白姑娘,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崔公念你才情绝伦,待你不薄,昨日特意交代,今日午后还要在别苑听你的新曲!”
“你身为清河崔氏重金供奉的雅客,岂能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外乡人走?!”
这话一出,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分明是在拿清河崔氏的滔天权势,强行压迫白画扇!
白画扇娇躯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崔家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
背叛崔家的棋子,下场从来都只有尸沉秦淮河底。
但她微微侧头,看着顾长渊那挺拔宽阔的肩膀,心底那丝慌乱瞬间烟消云散。
白画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纤细的腰肢,清冷开口。
“崔总管慎言。”
白画扇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奴家虽受崔公照拂,但从未签过半纸卖身契,乃是自由之身。”
“奴家愿去何处,愿随何人,与崔家无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