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步,他的步履便沉稳一分。
神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庭院里散步赏花。
“杜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顾长渊走到枣红马前三步之处,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他。
“不问青红皂白,不查事实原委,只凭一个掉进粪坑里的恶奴几句吠叫。”
“就要给大周的子民定一个‘通敌叛国’的死罪?”
杜知府脸色一变,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蹿了上来。
但他还是强撑着官架子,厉声喝道。
“黄口小儿,休得巧言令色!”
“在这金陵城一亩三分地,本官就是王法,本官的话就是证据!”
“来人啊!给本官拿下!”
周围的几十名带刀衙役和长枪兵闻令而动,齐声怒吼,哗啦啦压了上来!
长枪锋芒毕露,直逼顾长渊的周身要害!
然而。
顾长渊不仅连退都没退半步,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慢着。”
顾长渊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他伸出修长分明的右手,探进了那件看似寒酸的青布长衫内衬里。
守备营的军官们以为他要拔出暗器,纷纷举盾戒备。
可顾长渊掏出来的,却是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在黄色明绸里的方正物件。
他当着数百名官兵的面,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黄绸。
金光乍现!
一块足有巴掌大小、通体由纯金浇铸而成的四方大印,赫然显露在阴沉沉的天光之下!
印纽之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昂首腾云的五爪团龙!
龙鳞毕现,霸气森严!
在纯金大印的底座正面,两行朱砂填嵌的刚劲大字,泛着令人胆寒的血光!
上书——
【敕命钦差·总领百官】
【文华殿大学士兼内阁首辅顾】!
这是象征着大周最高文官权柄、见官大三级、拥有代天巡狩先斩后奏之权的大周首辅黄金大印!
顾长渊单手托着这方沉重至极的金印,唇角勾起一抹残酷至极的冷笑。
他没有跪拜,也没有亮牌。
而是猛地踏前一步,手臂轮圆,将那方沉重的纯金大印,如同拍板砖一般——
“啪!”
一声清脆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顾长渊竟然直接将首辅金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杜知府座下那匹枣红马的面门鼻梁上!
“咴——!!”
神骏的枣红大马吃痛,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惨嘶,人立而起!
马背上的杜知府猝不及防,整个人险些被掀翻下去。
就在他手忙脚乱稳住身形,怒发冲冠准备下令放箭的刹那。
顾长渊托着那枚大印,顺势往上一送。
冰冷刺骨的金印底座,带着马鼻子上蹭到的血沫,几乎直接怼到了杜知府的鼻尖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
顾长渊的声音低沉冰冷,宛如九幽地狱里传来的催命魔音。
杜知府原本愤怒扭曲的胖脸,在看清金印底部那行朱砂刻字的瞬间。
“轰隆!”
他的脑海深处,仿佛被千万道天雷同时狠狠劈中!
一片空白!
浑身的汗毛倒竖,三魂七魄瞬间吓飞了六魄!
五爪团龙!
敕命钦差!
文华殿大学士兼内阁首辅顾!
今天早上码头那艘空荡荡的官船……
传闻中手段通天、坑杀北魏十万大军的大周第一杀神……
那个名震天下的顾大奸相……
竟然……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被自己小舅子诬陷为“细作”、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
“扑通!”
杜知府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两腿一蹬,竟然连马鞍都没抓稳。
整个人圆滚滚地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来,狠狠摔在泥水洼里!
溅起满身的腥臭泥汤!
头上的乌纱帽骨碌碌滚落到一旁,官袍沾满了污秽。
可他连身上的剧痛都顾不上了。
这位正四品的金陵知府,像是一条疯了的癞皮狗,连滚带爬地扑到顾长渊脚下。
双手死死抠在泥泞的青石缝隙里,脑门不要命地往坚硬的地砖上狠狠撞去!
“砰!砰!砰!”
额头瞬间破裂,鲜血混合着泥水四溢!
“下官该死!下官罪该万死啊!”
杜文泰的声音完全变成了凄厉变调的尖嚎,浑身抖得像被狂风撕扯的枯叶。
“首辅大人!顾相爷!饶命!求相爷饶命啊!”
“下官狗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相爷法驾!”
“求相爷看在下官不知情的份上,饶下官一条狗命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条长街上,数百名守备营将士僵立在原地,手中的长枪仿佛有千斤重。
几个带队的军官吓得双膝一软,“噼里啪啦”跪倒了一大片,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
崔管事原本嚣张怨毒的狞笑,彻底僵死在满是粪水的胖脸上。
他瘫在泥水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鹅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怪响。
大周首辅?
这个把当铺拆了、把自己踹进粪坑的年轻人……是当朝第一权臣顾长渊?!
天塌了!
顾长渊面无表情,缓缓收回了那枚沉重的黄金大印。
他随手用明黄色的绸缎擦去印章上的血渍,目光冷漠地落在脚边疯狂磕头的杜知府身上。
然后。
顾长渊抬起那双沾着微尘的布靴。
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不轻不重地踏在了杜知府颤抖的右肩之上。
脚底微微发力,将这位堂堂正四品大员,死死踩进了泥水深处。
顾长渊展开手中的折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坑里抖若筛糠的杜知府。
声音轻描淡写,却透着让整座金陵城都为之战栗的冰冷杀机。
“既然你大舅哥这么嚣张,那你就先陪他在大牢里住几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