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大街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股从粪车里散发出来的恶臭,随风飘散。
熏得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捂紧了口鼻,连连后退。
崔管事瘫在污泥水泊里,指着顾长渊破口大骂,嗓子都喊劈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油脸,因为混合着黄黑色的污秽,显得分外狰狞滑稽。
“杂种!有种你别走!”
“老子今天不把你全身骨头一寸寸捏碎,老子就是你养的!”
话音未落。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整齐沉重的皮靴踏地声。
“踏!踏!踏!”
铁甲叶子碰撞的铿锵之音,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锐鸣,瞬间打破了雨中的喧嚣。
“闪开!全给本官滚开!”
“金陵守备营奉命缉盗!闲杂人等退避,违者立斩!”
几十名凶神恶煞的开道衙役,手持水火棍,粗暴地将围观的人群驱散开来。
紧接着。
两队全副武装、身披熟铜甲的守备营精锐步卒,排着整齐的雁形阵,森然压进。
足足有三四百号人!
雪亮的长枪在阴雨中汇聚成一片钢铁丛林。
将德聚当铺门前的整条十字路口,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街道两侧的百姓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连滚带爬地躲进路旁的店铺屋檐下。
“完了……守备营的官兵都调动了!”
“那是知府老爷的亲卫啊!”
“这外乡的书生怕是要被乱刀剁成肉泥了!”
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
一匹神骏的高头枣红大马,踏着泥水,缓缓踱步而出。
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穿正四品绯红文官锦袍的中年官员。
头戴乌纱,腰系金带。
面容白皙微胖,留着三缕修剪得极考究的长须。
正是金陵知府,杜文泰!
此时的杜知府,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脑门上青筋乱跳。
他今天一早带着满城文武去官码头迎驾。
结果在冷风冷雨里跪了半天,迎下来的却是一艘空空如也的官船!
那位威震天下的顾大首辅,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让杜文泰心惊肉跳,唯恐那位大权臣微服潜入了金陵,抓到他的什么把柄。
刚带着满肚子邪火回城,就听说自己的小舅子在德聚当铺被人打了,还被扔进了粪坑!
这无异于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抽了他杜文泰一记大耳刮子!
“姐夫!大舅哥啊!”
瘫在地上的崔管事一见到枣红马上的杜知府,顿时如同见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手脚并用地在泥地里爬了过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舅哥!你可要给小弟做主啊!”
崔管事爬到马蹄前,身上的恶臭随之扑面而来。
枣红马被这股冲天的臭气一激,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发出暴躁的嘶鸣。
杜知府胃里一阵剧烈翻腾,嫌弃地拉紧缰绳倒退了两步,用袖子死死掩住口鼻。
“混账东西!退后!”
杜知府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厉声斥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金陵首善之地,你怎会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下贱模样?!”
崔管事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秽,指着台阶前气定神闲的顾长渊,眼中满是怨毒的血丝。
“大舅哥!就是那个外地来的酸秀才!”
崔管事添油加醋,扯着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那小子是个亡命之徒,带着两个练家子当街行凶!”
“不仅打烂了崔家的当铺,抢走了咱们的抵押暖玉,还仗着武艺高强,把小弟踹进了粪坑!”
说到这里,崔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毒计,猛地拔高了声调。
“大舅哥,他们出手狠辣,身法诡异,绝对不是寻常的江湖草莽!”
“依小弟看,他们分明是北方北魏派来的奸细!是来刺探咱们江南防务的探子!”
“甚至……甚至可能是江洋大盗,想要对崔公不利啊!”
扣帽子!
在江南地界,只要扣上“细作”和“谋逆”的大罪,知府衙门就能名正言顺地当街格杀!
杜知府听到这话,眼神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台阶上的年轻书生。
只见顾长渊一身青布长衫,手里轻轻摇着一把折扇,身姿挺拔如松。
面对几百名荷枪实弹的官兵包围,竟然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玩味而戏谑的浅笑。
而在顾长渊身后。
两名身段窈窕的绝美女子并肩而立。
一个怀抱布包,清冷脱俗,眼神平静得如同万丈深渊;
另一个身披暗红襦裙,双手抱胸,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与煞意。
杜知府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只看了一眼,心头便莫名其妙地微微一跳。
这等临危不乱的从容气度,绝非寻常百姓能装得出来的。
但一想到背后有清河崔氏那座大靠山撑腰,杜知府底气瞬间足了十成。
在江南,崔家就是天!
管你是哪条道上的过江龙,到了金陵,就得给本官盘着!
“这位公子。”
杜知府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官威十足地开口。
“当街行凶,殴打良民,毁坏商铺,更涉嫌通敌叛国。”
杜知府冷哼一声,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眼神森冷。
“本官乃金陵知府杜文泰。”
“按大周律例,本官现在就可将你们就地正法!”
“识相的,放下兵刃,跪地受缚,或许本官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姬无忧听到这话,嘴角泛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她修长的手指悄然滑向靴筒,按在了短刃的刀柄上。
区区一个四品知府,也敢在堂堂长公主和大周首辅面前大放厥词?
她真想一刀割了这狗官的舌头。
顾长渊却伸出折扇,再次不轻不重地按住了姬无忧的手背。
“别急,夫人。”
顾长渊转过头,冲着姬无忧眨了眨眼,笑容分外灿烂。
“看狗咬人多无趣,看狗给主人下跪,那才叫精彩。”
姬无忧白了他一眼,却还是冷哼着松开了手。
顾长渊转过身来,收起折扇,慢悠悠地走下台阶。
他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穿过几名紧张握枪的守备营兵卒,一步步走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杜知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