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细雨还在飘着。
德聚当铺门前,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路人围得严严实实。
浑浊的泥水坑里,散落着不少被砸得粉碎的瓷器碎渣。
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浑身湿透,正死死抱住一名恶奴的小腿。
“还给我……那是我爹留下的救命玉!”
少年白小七满脸青紫,嘴角淌着殷红的血渍,嗓音沙哑泣血。
在他身侧,躺着一个面如金纸的老妇人。
老妇人蜷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剧烈咳嗽着,连咳出的唾沫都带着黑血。
“老不死的狗东西,欠了银子还敢在这儿撒野!”
当铺台阶上方,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管事冷笑连连。
他穿着身锦缎夹袄,满脸横肉,手里随意抛玩着一块青绿色的暖玉。
这玉佩通体透亮,水头极好,显然不是寻常百姓家用得起的东西。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本金加利息,整整三十两纹银!”
崔管事啐了一口焦黄的浓痰,满脸鄙夷。
“拿这块破烂玉佩就想抵账?你当崔家的善堂是开着吃素的?!”
“胡说!我娘当初只借了五两银子抓药!”
白小七双目赤红,拼命扬起脖子怒吼。
“上个月连本带利已经还了八两!这借条是你们后来添上去的!”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马鞭狠狠抽在少年的脸上。
皮开肉绽,鲜血瞬间飞溅而出。
白小七惨叫一声,被抽得在泥水里翻滚了半圈,半边脸肿得老高。
“小畜生,嘴还挺硬!”
崔管事收回马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母子,神情倨傲到了骨子里。
“在这金陵城,崔家说你欠三十两,你就是欠三十两!”
“崔家的话,就是金陵的王法!”
“崔家,就是你们头顶的天!”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面露不忍,纷纷别过头去。
可自始至终,连半个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在金陵地界,谁敢得罪盘踞百年的清河崔氏?
那纯粹是嫌自己全家命太长了。
崔管事冷哼一声,将玉佩揣进怀里,冲着身旁几个握着水火棍的家丁摆了摆手。
“男的打断两条狗腿,扔出城去。”
“老太婆直接卖去暗娼馆洗马桶,能换几个铜子算几个。”
几个如狼似虎的打手咧嘴狞笑,举起沉重的包铁长棍,直奔白小七的双膝砸去!
这一棍若是落下,少年的下半辈子便彻底废了。
就在铁棍距离膝盖只有三寸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爆鸣骤然炸响。
一柄半旧的竹骨折扇,不知从何处斜刺里伸出,轻巧地在棍梢上轻轻一点。
那势大力沉的铁棍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猛地倒弹了回去!
出手的恶奴虎口崩裂,惨叫一声,蹬蹬蹬连退数步。
“谁他娘的多管闲事?!”
崔管事脸色骤沉,厉声暴喝。
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
顾长渊嘴里斜斜叼着一根细草棍,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青布书生袍洗得发白,甚至还沾着两点江南水乡的细碎青苔。
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道曼妙绝伦的身影。
沈妙一身素白衣裙,怀抱古琴布包,清冷如雪。
姬无忧则换了淡紫襦裙,腰间悬着双刀,眼神冷冽如刀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顾长渊吐掉嘴里的草棍,慢悠悠地踩上了当铺门前的湿滑台阶。
“强买强卖也就罢了,连孤儿寡母的救命药钱都要抢,崔家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点。”
姬无忧手掌按在刀柄上,凤眸含煞,低声骂道。
“跟这种畜生废什么话,让本宫一刀剁了他!”
顾长渊用折扇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夫人莫急,本相向来喜欢以德服人。”
姬无忧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冷哼着收了力道。
崔管事眯起绿豆大小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顾长渊几眼。
见对方一身寒酸打扮,浑身上下摸不出半块碎银,顿时放肆大笑起来。
“哪来的破落户酸秀才,也敢管崔家的闲事?!”
崔管事将马鞭抱在胸前,眼神充满讥诮。
“小子,活腻味了直说,秦淮河底不差你这一具烂尸首!”
顾长渊压根没理会他的叫嚣。
他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马褂领口处,用折扇敲了敲手心。
“少废话。”
“那块暖玉成色不错,水头很润,本少爷看上了。”
顾长渊抬了抬眼皮,语气分外随意。
“开个价,本少爷买了。”
满场一片死寂。
看热闹的百姓们全都看傻了眼。
这年轻书生怕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竟然跑来敲诈崔家的恶霸?
崔管事也是愣了半晌,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前仰后合地狂笑起来。
“买?你拿什么买?拿你身上这二两碎布头?!”
崔管事面色骤然转厉,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顾长渊身后那两个绝色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