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小雨润如酥。
江南的早春,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雨水汽之中。
金陵城外,气派雄伟的官方大码头。
几十顶明黄与绯红的官伞一字排开,在细雨中显得分外扎眼。
金陵知府带着六房掌印官员,外加几十个本地的士绅代表。
个个穿着簇新的官服锦袍,顶着春寒,在码头边上垂手躬身。
寒风夹着湿冷的雨丝吹过来,冻得几个年迈的老官僚直打哆嗦,连胡子尖都在发颤。
“知府大人,这龙船都靠岸半柱香了,怎么还不下船?”
一个身形富态的通判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莫不是这位顾大首辅,真如传闻中那般跋扈,故意在给咱们下马威?”
金陵知府嘴角抽了抽,把手拢在厚实的貂皮袖套里。
“慎言!”
“这位爷在北境连北魏狼王都能炸得满地找牙,脾气大点算什么?”
知府压低了声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
“崔公那边交代了,先摸清这位首辅大人的底细,好生伺候着。”
“只要他进了城,这金陵是龙是虎,可就由不得他说了算了!”
话音未落。
那艘足有三层楼高的庞大官船上,沉重的包铜跳板终于缓缓放下。
两队身披锁子甲的大周精锐禁军,手按雁翎刀,面无表情地小跑下船。
排开两侧,警戒森严。
随后,在一面猎猎作响的“大周内阁首辅”大旗之下。
几个穿着高阶官袍的身影,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出船舱。
码头上的鼓乐班子立刻卖力地吹吹打打,鞭炮齐鸣,声震云霄。
知府大人赶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领着满地官员,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下官金陵知府,率金陵文武百官,恭迎首辅大人巡抚江南!”
山呼海啸般的迎驾声在码头回荡。
可跪在前面的知府大人偷偷抬起眼皮一瞧,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走在前头的,竟是戴着恶鬼面具的绝影,领着几个身材壮硕的影卫。
中间那位穿着二品大员袍服的,根本不是顾长渊!
而是一个身形略显干瘦的替身亲兵。
“首辅大人呢?!”
知府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泛起一股凉意。
……
三里之外,一处荒废的野渡口。
几株垂柳在细雨中随风轻摆,嫩绿的枝条轻抚着浑浊的江水。
“哗啦——”
一艘窄小的乌篷船破开江面,悄无声息地靠在了满是青苔的木桩旁。
船头挑着一盏普通的防风油纸灯笼。
船帘掀开。
顾长渊一袭普普通通的青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把半旧的折扇,施施然走了出来。
他脚下蹬着一双防雨的布靴,头上戴着一顶青色方巾。
腰间没有佩金戴玉,只挂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香囊。
活脱脱一个带着家眷从外乡来金陵赶考、顺便游山玩水的风流书生。
“哎呀,这没有官袍束身,浑身骨头都轻快了三斤。”
顾长渊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微甜的空气,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小妙儿,搭把手,别沾了泥。”
沈妙穿着一袭淡绿色的粗布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盘起。
她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将平日里那柄杀气腾腾的秋水长剑,严严实实裹成了古琴的形状。
她轻巧地跃上码头,伸手扶住顾长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少爷慢点,台阶滑。”
紧接着,姬无忧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她一身浅紫色的普通民女长裙,虽然素雅,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那副凹凸有致的火辣身材。
平日里高高扎起的长公主高马尾,如今垂在胸前,平添了几分娇柔。
只是那张俏脸上,依旧挂着浓浓的嫌弃与傲娇。
“顾长渊,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坏水?”
姬无忧踩上青石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放着八抬大轿不坐,放着满城文武的跪迎不要,偏要坐这种漏水的乌篷船钻野泥沟!”
“你堂堂大周首辅,搞得跟贼一样,丢不丢人?”
顾长渊转过身,用手里的折扇在她光洁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脆响。
姬无忧疼得捂住脑门,美眸圆睁,狠狠瞪着他。
“顾长渊!你敢打本宫?!”
顾长渊笑着收回折扇,慢悠悠地说道。
“殿下,在外面叫夫君,别露了陷。”
“还有,动动你的小脑筋想想,码头上那帮人,哪个不想看本相的笑话?”
他指了指大码头的方向,眼神里透着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满地的官员、探子,眼睛全盯着那艘龙船呢。”
“大张旗鼓地进城,一举一动都在世家的眼皮子底下,怎么查账?怎么抄家?”
“这叫金蝉脱壳。”
顾长渊拍了拍腰包,迈步走上通往官道的小径。
“让那帮老狐狸在冷雨里喝两盅西北风,咱们先去城里吃饱喝足,这才叫体面。”
姬无忧揉着发红的额头,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无赖的脑子转得就是比别人快。
沈妙在后头掩嘴轻笑,跟了上去。
三人顺着青石小道,一路进了金陵城的定淮门。
一踏进城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滚烫的红尘烟火气。
与北方大营的肃杀粗犷截然不同。
虽然天上下着毛毛细雨,但青石板长街两侧,早已经是幌子招展,游人如织。
一座座飞檐斗拱的三层茶楼酒肆鳞次栉比,画舫在穿城而过的秦淮河支流里摇曳生姿。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酒香,还有各种江南小吃的甜糯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