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小贩披着蓑衣,扯着软糯的江南口音大声吆喝。
“少爷,金陵真热闹。”
沈妙四下打量着,美眸中带着一丝少女的好奇。
“繁华是真繁华,但这底下烂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顾长渊吸了吸鼻子,顺着一阵浓郁的葱花香油味望去。
长街拐角处,正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路边豆腐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正手脚麻利地盛着豆花,旁边摆着几张被油垢浸得发亮的小木桌。
桌旁坐满了避雨的茶客和行脚脚夫。
“走了半天,肚子空了,先填饱肚子。”
顾长渊一撩长衫下摆,毫不客气地挑了张靠街边的破木桌坐下。
“老板!来三碗热腾腾的豆腐脑!”
“好嘞!客官稍候!”老汉高声应了一嗓子。
顾长渊顺手拿袖子擦了擦油腻腻的长凳,拍了拍两边。
“坐啊两位夫人,别站着当门神,尝尝地道的小吃。”
姬无忧看着那油乎乎的桌面,秀眉微蹙,一脸嫌弃。
但肚子里适时传来的咕咕叫声,还是让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半沾着屁股坐了下来。
沈妙则乖巧得多,端端正正坐在顾长渊身旁,一双警惕的秋水长眸却时刻扫视着长街两侧的动静。
不多时,三碗雪白滑嫩的豆腐脑端了上来。
上面淋着酱油、麻油,洒满了翠绿的葱花、虾皮,还泛着红亮的辣子油,香气扑鼻。
顾长渊迫不及待地拿起调羹,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嘶——烫!不过真鲜!”
他烫得直吸溜嘴,吃得毫无相相。
姬无忧尝了一小口,原本紧绷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江南的风味,确实细腻。
就在这时,隔壁桌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行脚茶客,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压低了声音聊了起来。
“听说了没?今儿早上一大早,官码头那边封禁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开口。
“好大的排场!京城那位权倾朝野的顾首辅,今儿个下江南了!”
顾长渊手里的调羹微微一顿,眉头挑了挑,继续慢悠悠地吃着。
姬无忧和沈妙对视了一眼,都默契地放慢了动作,竖起耳朵。
“嗐!能不知道吗?”
另一个瘦小汉子吐出一根咸菜,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厌恶。
“城里早就传遍了!这顾长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奸相!”
“听说他在京城祸乱朝纲,把持皇位,连太后娘娘都被他欺负得整日啼哭!”
“去了北边,又用邪术害死了不知道多少大赵的好儿郎,连前朝那位如花似玉的女将军,都被他强占了去!”
“这回跑来咱们江南,明面上说是巡抚,背地里还不是想来搜刮咱们的血汗钱!”
“这天下,怎么净出这等祸国殃民的国贼啊!”
这几句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简直把顾长渊描绘成了一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十世大恶人。
姬无忧手里的白瓷勺子“咔嚓”一声,被她生生捏裂开一道细缝。
长公主殿下眼底凶光毕露,咬牙切齿地盯着隔壁桌,当场就要发作。
顾长渊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在桌子底下的手背,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顾长渊不仅没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极其玩味的笑容。
他转过身去,十分自来熟地凑到了隔壁桌前,手里还端着半碗豆花。
“这位老哥,你刚才说的当真?”
顾长渊满脸八卦,眼神里闪烁着市井小民独有的好奇。
“那顾长渊真有传闻中这么猛?连太后和女将军都敢收进房里?”
那瘦小汉子一看有人搭腔,顿时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地吹了起来。
“小兄弟,你外乡来的吧?这还能有假?!”
汉子拍着胸脯,压低声音。
“清河崔家的大老爷们早就放话了!东林书院的大儒们也写了万言书!”
“这顾长渊要是敢在江南动咱们的盐和米,崔家老爷和几大商会,分分钟教他做人!”
“江南这地界,水深着呢!任他是京城来的过江龙,到了金陵,也得给崔家盘着!”
顾长渊听得连连点头,一脸叹服。
“受教了受教了,看来这顾首辅此来,怕是凶多吉少啊。”
“可不是嘛!”汉子嘿嘿一笑,“指不定过几天,他就得横着漂在秦淮河里!”
姬无忧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死死掐着顾长渊的胳膊内侧。
顾长渊吃痛,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最后一口豆花咽下肚,笑着转了回来。
“啪。”
几枚锃亮的铜板拍在桌案上。
“老板,结账!”
顾长渊用帕子擦了擦嘴,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杀气的姬无忧。
“听见没有,夫人?你家夫君现在可是恶贯满盈的大魔头。”
“世家大族的舆论战,玩得比本相想象的还要熟练嘛。”
姬无忧冷哼一声,低声骂道:“你还有心思想这些?这满城的百姓都把你当仇人,我看你这烂摊子怎么收!”
顾长渊刚想开口调侃两句。
“噼里啪啦——!哗啦!”
突然,斜对面的长街上,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陶瓷碎裂声和桌椅砸烂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老人哭嚎,和妇孺绝望的惨叫!
原本热闹的长街,瞬间像炸了锅一样,人群慌乱地四散退开。
顾长渊眼神骤冷,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斜对面百步之外,一家挑着三层红绸、招牌上镶金嵌玉的巨大当铺门前。
七八个手持水火棍、穿着统一青布武服的世家家奴,正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和一个半大少年按在泥水里狠狠踹打!
柜台上,一件被摔得粉碎的祖传青花瓷瓶碎片落了一地。
一个身穿锦缎马褂、大腹便便的崔家管事,正单手叉腰,站在高高的门槛上,满脸横肉地啐了一口浓痰。
“老不死的狗东西!拿个碎了的破瓶子也敢来崔家的德聚当铺换救命钱?!”
管事扬起下巴,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少年的脸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伴随着少年凄厉的哀嚎,管事恶狠狠的声音在雨中炸响。
“在这金陵城,崔家放的高利贷,你借了就得拿命还!”
“还不上钱,今天就把你娘卖去暗娼馆,把你这小畜生剁碎了丢去秦淮河喂王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