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本线装的小册子,在婉儿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在太后书房的废纸篓里捡到的。字迹清秀,见解独到。”
婉儿看清那本册子,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闲暇时偷偷写的《大周刑律批注》,前几天不小心弄丢了。
没想到竟落在了首辅手里。
“擅自非议朝廷律法是大罪,大人要杀便杀,不用拿这个羞辱我!”
婉儿仰起脸,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顾长渊却翻开了册子,借着微弱的宫灯,轻声念了起来。
“刑不上大夫,此乃乱国之源。若上下同罪,则法立而威行……”
他念得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敲在婉儿的心坎上。
念完一段,顾长渊啪地合上册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这句批注,写得大快人心。”
婉儿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满朝文武都在维护世家的特权,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竟然赞同她一个小小女官的狂言?
“大人……您不觉得这是离经叛道吗?”
“什么是道?”顾长渊嗤笑一声。
“那些世家大族定的规矩就是道?狗屁不通。”
他凑近了几分,盯着婉儿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本相要让大周的律法,真正变成一把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
“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
婉儿呆住了,她的心脏开始砰砰狂跳。
她从小熟读法家典籍,做梦都想看到一个律法清明的天下。
可她只是个女人,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这只能是痴人说梦。
顾长渊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狂热,嘴角再次勾起。
“本相准备在内阁之外,新设立一个大周立法局,专门编纂新法。”
婉儿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裙摆。
大周立法局?这是何等重要的衙门!
“可是,朝中那些饱学之士,谁肯去接这个得罪人的苦差事?”她下意识地问道。
顾长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所以,本相看中你了。”
婉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我只是个女官,怎么能上朝为官!”
“本相说你能,你就能。”
顾长渊的语气无比坚定,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魔力。
“太后那边我去说。从明天起,你就是大周立法局的第一任局长。”
“不管遇到什么阻力,不管谁敢拿祖宗之法来压你,本相给你撑腰。”
婉儿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股指点江山的从容,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一直觉得顾长渊是个祸乱朝纲的奸臣。
可现在,这个奸臣却许诺了她一个全天下读书人都梦寐以求的舞台。
一种夹杂着恐惧、感激和深深崇拜的复杂情绪,在婉儿心底野草般疯长。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层水雾蒙上了视线。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顾长渊看着她这副感动得要哭的样子,忍不住又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本相从不骗女人。”
宽大的手掌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抚摸,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婉儿这一次没有躲开,只是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无措地揉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
“大人……别摸人家的头,会变笨的……”
顾长渊被她这副娇羞的小女儿态逗乐了,刚想再调侃两句。
“当——!”
“当——!”
突然,一阵异常刺耳、急促的警钟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大周皇宫上空。
这钟声沉闷浑厚,穿透了重重夜色,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顾长渊的手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转头看向北方。
九门惊蛰钟。
这是只有遇到敌国大军压境、或者京城兵变时,才会敲响的最高级别警报!
婉儿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抓住了顾长渊的衣袖。
“大人,这钟声……到底出什么事了?”
顾长渊看着幽暗的夜空,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嘴角却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去告诉太后,穿好凤袍别乱跑,本相现在就去看看,到底是谁急着排队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