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两天。三天。
什么都没有发生。
虚竹在等一把刀落下来。他等了三天,刀迟迟没有落。
玄通照旧隔日练武场一次,步伐、节律、停驻的工夫,与从前分毫不差,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筹备议事上,玄通照旧坐在旁听席,倒茶时点头致意,面上是达摩院僧人惯常的客气。达摩院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没有人来寻他问话,没有人突然把他叫去考校,连慧空那句改日讨教也像一句撂在风里的话,再没有人提起。
虚竹照旧藏经阁擦灰,练武场旁听,后山夜练。每一天,他都在等那把刀。
每一天,刀都没有落。
头两天,他夜里几乎睡不着。后山回来,躺在硬板床上,耳朵竖着,听院墙外的动静。风声,虫鸣,巡夜的脚步,每一样都像要捎来什么消息。到了第三天,他反而静了下来。刀要落,终究会落,他竖着耳朵也拦不住。不如把这份心气,挪到练功上去。
第四天夜里,他从后山回来,没有立刻躺下,坐在床沿,把种种可能翻来覆去地推想了一遍。
头一种想头:玄通没看见。
当时玄通在练武场门口,距交手处二十来丈。二十丈外,用一双肉眼,在不到半息的工夫里,看清一条有方向的力线,这要一直盯着虚竹的掌力看才成。玄通是来盯人的,可盯人与盯掌力纹理,是两回事。他盯着虚竹的举止言行,未必会盯着他的掌力看。除非玄澄特意交代过留神虚竹的掌力。玄澄会不会交代这一句?他未必知道般若掌里有方向性纹理这个破绽。可他退隐前差一步绝顶,对般若掌的体悟深得没底,正常纹理该是什么模样,他心里有数。若玄通只报了虚竹使了般若掌,玄澄头一个念头多半是这小子般若掌到什么火候了,未必会往纹理上想。
第二种想头:玄通看见了,也报了,可玄澄不着急。
玄澄这人,冷,沉,不躁。一个疑似的破绽,不值得他亲自下场。他会等,等更确凿的凭证,等更大的由头。什么是更大的由头?鸠摩智来访。到那时,全寺的目光都拢在接待上,虚竹身为接待筹备组的人,必在要紧处露面,若被迫亮武,玄澄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近看。何况热闹的地方最好藏事,乱里想做什么手脚,没人在意。
第三种想头:玄澄不在乎。
般若掌只是症候。他真正惦记的,是精神力。方向性纹理不过是精神力的旁证,可玄澄若早已认定虚竹身上有精神力,便不必靠这一条纹理来印证。他在等虚竹露出更多。纹理只是开胃的小菜,他要等的是正席:精神力到底能做什么,能看见什么,能摸到什么。
三种想头拢在一处,最可能的光景便是后两种。玄澄知道,或猜到了,但他按兵不动。等鸠摩智,等更大的由头,等虚竹自己露得更多。这么一来,他手里大约还有十日的太平。
十日。他不能糟蹋。
第五天起,虚竹把所有心思都砸进修炼。
这些日子,玄通路过练武场时,他照旧扫地,头也不抬,只用余光去觉那脚步的节律。走了多少步,在哪一处顿过,他记得一清二楚。记了几日,他忽然咂摸出一点门道:玄通的步子,比从前松了。从前路过时,那脚步里总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留意;这几日,那丝留意淡了,倒像是特意收着。收着,要么是没看见什么,不值得再盯;要么是看见了,却不打算再从虚竹这里看出什么,把线头换到了别处。哪一种,都不是好兆头。
后山夜练,般若掌第二式,从六息往八息磨。他摸到一个门道:精神力不必洒得均匀,可以像月光照地,中间亮,四边暗。中间是掌力经过的干道,精神力密些,纹路照得清楚;四边是辅道,精神力疏些,只起个引路的意思。这么一分,精神力的耗损省了三成,同样的家底,从六息撑到了八息。
八息。双轨道同时转着,交叉点锚得稳稳的,两条纹路在同一片面上清清楚楚。交汇的一瞬,支脉壁的纹路会亮一亮,照亮所及,从三寸扩到三寸半。
可离一直画面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八息,只够出得了一掌。连出三掌,精神力就见了底。
内力那头,二流中阶往后阶磨。壁障松动了,照这个走势,再有七八日,就能试着冲后阶。鸠摩智还有十日到寺,若顺当,他能赶在人来之前晋入二流后阶。后阶的底子,加上般若掌两式、罗汉拳韦陀掌的小成,在国师面前,够看了。
可他心里还压着更大的盘算:趁鸠摩智到寺那几日,冲一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