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傍晚时分,整个少林寺都听说了:下院一个杂役僧,在练武场切磋里,用般若掌击败了上院第三慧空。故事在传的当口就变了形。有人说虚竹一掌把慧空打飞了,有人说他其实是一流高手扮猪吃虎,还有人说方丈慧眼识珠,早就看出他不凡。
虚竹在帮厨时听到的版本,至少有五个,一个比一个离谱。
慧厨搅着粥,难得地多看了他一眼:你小子,藏得挺深。
虚竹低头切菜:老师叔说笑了。
般若掌第一式小成。我在少林五十年,下院弟子里,你是头一个。慧厨的声音里没有看热闹的兴致,只有老僧人压得平平的沉稳,方丈看人的眼光,确实毒。
虚竹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慧觉今天在罗汉堂开了一下午的议事,切磋发生在他不在的时候。消息传遍全寺,不可能传不进罗汉堂。他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了。
切完最后一根萝卜,虚竹擦了擦手:老师叔,弟子先回去了。
去吧。慧厨摆摆手,又补了一句,你师父回来要是问起来,你老实说,别瞒着。
虚竹的脚步顿了一拍。他回头看了老僧人一眼。慧厨低着头搅粥,没有看他,那句话却不像随口说的。
知道了。
回到下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虚竹在僧舍门口停了一步。精神力轻轻一探,三十五丈内,有一个熟悉的气息,正坐在他的屋子里,等他。
慧觉。
虚竹推开门。慧觉坐在屋里唯一那条板凳上,背对着门。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勾出他敦实的轮廓。
师父。
进来,关门。
虚竹掩上门,在慧觉对面盘膝坐下。
沉默。五息,十息,十五息。
慧觉先开口,声音压得平平的,平得有些刻意:你用般若掌打了慧空。
第一式,花开见佛。
小成火候。
虚竹顿了一拍:……是。
五成力。
……是。
把慧空推退了三步。
慧觉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着的东西整个排出去:你暴露了般若掌。
五个字,沉沉地落在黑暗里。
虚竹合十:弟子当时失了分寸,情形——
我知道情形。慧觉截住他的话,慧空当众发难,你不应战,丢的是方丈的脸面。你应了,可你用二流初阶的底子,打不过一个二流中阶、韦陀掌小成巅峰的。般若掌是你折中的法子,亮了相,却没露内力的底。
虚竹的嘴闭上了。慧觉说的,正是他当时算过的账。可般若掌本身,就是一层暴露。
下院弟子修般若掌,要首座批。慧觉说,你批了么?
没有。
你是我的编外弟子,我私下教的,没走章程。
慧空已经问了谁教的。你答的是我。
慧觉沉默了三息:好。若有人问起,就说般若掌是我私下教的,与首座无干。责任,我来担。
虚竹的心猛地一跳:师父——
别说话。慧觉的声音低下去半度,般若掌这桩账,我能扛。最多挨首座一顿数落,说我坏了规矩,罚跪、抄经、扣半年月例。顶破天,也就是这些。
他停了一下。
真正要紧的是,你的掌力,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被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