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的呼吸停了半拍。
慧觉问到了。他知道虚竹的般若掌里有不对的地方,这半年他一直在替虚竹遮掩,打散纹理,只在无人处练。此刻他要的,是破绽有没有漏出去。
虚竹只犹豫了一息:纹理,闪了一下。
黑暗里,慧觉的脊背僵了一瞬。
方向性?
是。命中慧空的瞬间,不到半息。
谁可能看见?
下院弟子不认纹理。慧空当时被掌力撞上,心思全在胸口。可,玄通恰好路过练武场门口。
长久的沉默。
慧觉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虚竹能觉出他的气息在变,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沉,像一块石头,一寸一寸沉进深水。
十息之后,慧觉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玄通会告诉玄澄。玄澄会知道你的纹理有方向性。他会想到,你能看见异经支脉。
虚竹没有答话。
他惊的不是慧觉的推演准,是慧觉怎么知道异经支脉这四个字。慧觉从没问过他的路子,还说过不问你的路子是什么。可他,知道。也许他早就从掌力纹理里看出来了,也许他一直在等虚竹自己开口,也许他只是不愿让虚竹为难,选了不问,但心里有数这条路。
又是十息沉默。
慧觉忽然笑了。不是开怀的笑,是苦笑:般若掌的账,我能扛。纹理方向性这桩,玄澄若真追究起来,我挡不了。
虚竹合十:弟子知道。
你知道,还敢用般若掌?
当时没有更好的法子。
没有更好的法子。慧觉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好。从今起,公开场合不再练般若掌。第二式,只在后山练。第一式,也不再在人前使。还有,玄澄若找上门,不管他问什么,你不知道什么叫异经支脉,不知道什么叫方向性纹理。你的般若掌是凭感觉练出来的,不晓得纹理为何与人不同。
弟子明白。
你明白。慧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虚竹,你在玩一盘很大的棋,比你以为的还大。我不问你的棋是什么。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你不是棋手,你是棋子。棋子的本分,是活下来,不是赢。
他推开门。月光涌进来,在地上铺出一道银亮的长条。他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虚竹独自坐在黑暗里。
活下来。不是赢。
他闭着眼,把慧觉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布局:压着实力说话,推演各方的意图,在夹缝里一日日把功夫磨厚。可慧觉一盆冷水浇下来,他才看清自己站的地方。方丈是棋手,玄澄是棋手,玄难是棋手,远道而来的鸠摩智也是棋手。他虚竹,是棋盘上那颗被推来搡去的子。
他以为自己在选。可每一回,都落在棋手划好的格子里。方丈把他抬进接待名单,他了接着;慧空当众发难,他了应战;般若掌暴露,他了出手。这些,当真是他选的么?还是棋手们早就算准了他会这么走?
他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么想。这么想下去,他什么都不必做了,只消躺在棋盘上等结局。他不是棋手,可他可以学着做棋手。先活下来,再一日日变强,一步一步,从那颗任人摆布的子,挪到执子的人坐的位置上。
慧觉说得对,活下来最要紧。
可活下来,也要活得比从前聪明。
虚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他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一步步排开。
玄通若看见了那半息的纹理,回禀玄澄,只消一句话。玄澄不是莽撞的人,他不会寻上门来。他会先,让玄通贴得更近,看虚竹练掌。可虚竹已经应下慧觉,公开场合不再练般若掌,玄通便没了近看的机会。那玄澄会等。等下一次虚竹不得不当众出手的时机。
那样的时机,就在二十天后的鸠摩智来访。
到那一日,若虚竹被迫亮掌,玄澄必在一旁看着。那一次,方向性纹理将无所遁形。
除非,在那之前,他能从跨到,把方向性彻底化掉。
二十天。从二流中阶,到能长久的精神力,不够。
除非有奇迹。
虚竹闭上眼。奇迹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可他可以自己造。怎么造,他眼下还说不清。他只知道,答案在那扇门后面,那扇从线到面的门。
他只需要,找到开那扇门的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