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木窗格子里斜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排排光斑。回廊空无一人。他走到拐角,停了一步。
他想起了慧觉说过的话。那是很久以前,慧觉盯着他练掌,看了一会儿,说:你的路子,若是被别人看到,会有麻烦。
方向性纹理,就是路子的痕迹。他用精神力描摹异经支脉的走向,当作掌力的轨道,力线便顺着支脉的走向排列,这就是方向性的来处。寻常人看不出,可要是有人知道这纹理意味着什么——
玄通若看见,未必明白。可玄通若回禀,玄澄一听便知。玄澄身上有同源波动,多半正练着什么与异经相关的东西,他比寺里任何人都懂支脉。他听了会想到什么?会想到,虚竹能异经支脉。怎么看见的?精神力。
虚竹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深吸一口气,把面色放平,继续往藏经阁走。步子平稳,神色如常,心里却把往后几日的路数排了个遍。
最凶险的一着:玄澄寻上门来,当面逼问精神力和支脉。他挡不住一个差一步绝顶的老怪物,到那一步,只能把慧觉、把方丈钦点的身份都搬出来做挡箭牌,能不能挡住,听天由命。
折中的一着:玄澄不露面,只把眼线加厚,从旁听议事变成贴身跟着他。那他夜里后山的一切修炼都得另挪地方,打散纹理的功夫更要加倍小心。
最轻的一着:玄通没看见,或看见了没看懂,风平浪静,什么都未发生。
三种光景,哪一种都不是他能挑的。他只能等,等风头自己显形。
若玄澄真寻上门来,他手上不是没有牌:方丈钦点的身份,慧觉的看顾,还有那间他从未对人提起过的石室。可这些牌在绝顶门槛面前,薄得像纸。
黄昏时分,慧安在柴房门口堵住了他,压低声音说:师兄,上院那边都传开了,说你深藏不露,一掌打退了慧空师兄。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你早就会般若掌,一直在装。
虚竹把柴捆码好,头也不抬:让他们说。
慧安凑近一步:慧空师兄放话说,改日还要向你再讨教讨教。
虚竹手上顿了一顿,随即把最后一捆柴码齐:知道了。你少掺和这些。
慧安应了一声,又叮嘱他当心,这才走了。虚竹站在柴房门口,望着暮色里层层叠叠的屋脊,把改日讨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咽了下去。
藏经阁里,午后人少。
虚竹在第三排书架间擦灰,手指滑过那只楠木经匣。匣盖合得严实,可他知道,里头空了。方丈取走图谱那天起,这只匣子就是空的。
他的手指停了一拍。
心里头,三件事忽然串成了一条线。
方丈把图谱捧进达摩院。玄难来下院,专程人。今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亮了般若掌。
若方丈早料到下院会有这一场发难呢?把一个杂役僧抬进接待名单,上院弟子岂能心服?发难是迟早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若方丈料到了,那今日这一掌,是不是也在他的棋路里?让虚竹的被更多人看见,还是被某一个人看见?
比如,恰好路过练武场门口的玄通。
虚竹的手指在经匣上停了三息,然后继续擦灰。动作平稳,神色如常。
可他的心跳,不像一个擦灰的杂役僧。
他像一颗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到了棋盘正中。那只手是方丈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他看不透。他只知道,从今日起,棋盘上有了他的位置,而他脚下的每一格,都踩在别人的棋路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