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筹议,虚竹比头一回听得更细。
不是耳朵更灵了,是他知道该听什么了。
上回他只听见了不合。玄难主战,玄寂主守,玄生居中。这一回,他听见了不合底下的东西。
达摩院首座玄难主张以少林正宗武学应战,说的是亮出本寺的底蕴,好教来客掂掂分量。
可虚竹留意到,玄难说这番话时,目光扫过坐在角落里的几个达摩院弟子。那些弟子眼里有一层亮,他们想上场。达摩院是少林武学的正根,平日却少有在外人面前露脸的机会。鸠摩智来访,是一次亮剑的机缘。达摩院弟子若在这一场上露了彩,达摩院在寺里的位子,就更稳一层。
玄难的开明,不全是性子,底下立着达摩院的利害。
戒律院首座玄寂主张点到即止,说的是鸠摩智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能教他摸清本寺的底细。
可虚竹留意到,玄寂说底细二字时,目光微微偏向藏经阁的方向。玄寂真正想护住的,不是少林武学的门户,是藏经阁里的东西。什么东西?异常残卷,还是旁的?戒律院管着安全布防,藏经阁若出什么岔子,玄寂头一个担责。他主张点到即止,根子上是少惹是非,教鸠摩智少沾藏经阁的边。
玄寂的守旧,也不全是性子,底下立着戒律院的担子与自保的心思。
罗汉堂首座玄生说以不变应万变,面上是和稀泥。可虚竹留意到,他说完了,目光落向方丈。
他在等。
等方丈开口,然后站到方丈那一边。
玄生不是没有主张,他的主张就是与方丈一致。这不是怯,是精。方丈是寺里最高的位子,与方丈一致,就是与稳当一致。三方擎着的局里,居中的一派看着最软,实则最稳,它永远立在赢家那一边。
方丈玄慈听完三方的话,沉默五息。虚竹数过。然后拍板,按玄生师弟说的办,达摩院管论经,罗汉堂管切磋,戒律院管周全,各司其职,不得越权。
与上回一模一样的收场。
虚竹忽然明白过一桩事来。方丈不是在听三方的话做决断。他在筹议之前,心里已经定了。三方的争执只是走个过场,教各边说透自己的理、泄了这口气、觉着被敬着了。末了的收场是早定好的,各司其职四个字,就是谁也不许借这一回的事,把自己的权势往外拱一拱。
驭下之术。
教三方彼此擎着,自己稳坐钓鱼台。
方丈玄慈,不是他面上那个慈悲的老僧。他能在少林寺方丈这位子上坐几十年,靠的不只是佛法。
筹议散了,虚竹在回廊上遇着一个没料到的人。
玄生。
罗汉堂首座,亲自拦下了他。
你就是虚竹?
是,首座。
玄生五十多岁,面相圆润,看着确像个和事佬。可他的目光在虚竹身上停了足足三息,不长不短,恰好够把人从头到脚看一遍。
慧觉说你般若掌学得不差。
虚竹低头:师父过誉了。弟子不过初学。
玄生点了点头,鸠摩智来访时,你随侍在侧。好好表现。
说完就走了。
虚竹站在回廊上,看着玄生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生是罗汉堂首座,慧觉的顶头。他亲自来跟一个下院杂役僧说好好表现,是提点?是敲打?还是在他身上做个记号?
虚竹想起慧安的话。玄生首座是居中的一派,总等方丈表了态,再站到方丈那边。
方丈点了虚竹的名,教他随侍。玄生如今来跟他说好好表现,是不是也在站队?站到方丈那边,也就是站在教虚竹随侍这一边。若达摩院或戒律院有人不待见一个下院杂役僧上这种场面,玄生的意头,兴许就是那枚顶用的子。
虚竹拿不准自己的推敲对不对。可有一点他越来越清楚,鸠摩智来访,不只是一桩迎来送往的事。它是少林寺这盘棋里,一回重排座次的机缘。各方都在借这一回的事,挪自己的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