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安这些日子,话多了许多。
在知客堂帮忙,好处不在活轻,活其实更重,日日跑腿传话搬东西,比下院劈柴还累。好处在风声多。知客堂是少林寺的门面,外头来人的接待、各院之间的走动、方丈的日程,都要从这儿过。风声在这儿汇拢、流转、发酵。
慧安天生是个耳报神。他不是有心打探,只是耳朵好使、嘴巴不严、人又憨厚,旁人说些什么他都记得住,回来就一股脑倒给虚竹。
这日深夜,两人照例在僧舍里低声闲话。慧定已经睡了,鼾声匀匀的。虚竹和慧安隔着一掌宽的空地,压着嗓子说话。
师兄,你说咱们寺里,到底谁说了算?
虚竹嗯了一声。他自然晓得一些,可慧安说的,是下面人眼里瞧见的,比他自己冷眼看的,更贴着地气。
方丈是老大,这没得说。慧安掰着手指头,可方丈底下,达摩院玄难首座、戒律院玄寂首座、罗汉堂玄生首座,这三个才是真正掌事的。
怎么说?
达摩院管武学和修习,武僧的功法、典籍的整理、高僧的参禅,都归达摩院。玄难首座是方丈的师弟,五十出头,武功据说已经到了,慧安压低了嗓子,绝顶的门槛上。
虚竹点了点头。筹议那日他见过玄难,面相清癯,目光温和。三大首座那个份上的人物,他没敢拿精神力去探,可从玄难在会上说话的分量看,确是一方之主。
玄难首座人开明。他常说,佛法渡人无定法,武学强身无定式。他不太拘规矩,更看重实力和悟性。上院的武僧都服他,他常亲自指点,又不泥古。
虚竹在心里记下,开明的一派。
戒律院玄寂首座就两样了。慧安的声音又低了些,六十多岁,是方丈的师兄,规矩比天大。什么都要照寺规来,迟了要罚抄经,练功偷懒要罚跪,连走路的模样不对都要说道。下院的师弟都怕他,他巡一回下院,一院子人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虚竹笑了笑。筹议那日他见过玄寂,面相方正,嘴唇紧抿,气息深沉如渊。那副规矩最重的神气,确是写在脸上。
可玄寂首座也不是不讲理。慧安补了一句,他罚人归罚人,从不冤枉人。你犯了哪条,他一条一条给你数清楚,再照规矩罚。有人嫌他太严,可没人说他偏心。
守旧,却公正。虚竹记下。
罗汉堂玄生首座,慧安挠了挠头,这个人……怎么说呢,不像玄难首座那样有动静,也不像玄寂首座那样教人怕。他就是稳。什么事儿到他手里,都是再看看、不着急、大家商量商量。上院的人说他和稀泥,可下院的人挺待见他,因为他不折腾。
居中的,调停的。虚竹又记下。
三方这么擎着,达摩院开明,戒律院守旧,罗汉堂居中。方丈在上头看着,教三方你压我、我压你,谁也做不大,谁也死不了。
虚竹把这一席话,与筹议那日的所见一一对起来。玄难主张以少林正宗武学应战,是亮家底;玄寂说不可把实力露给外人,点到即止,是守规矩;玄生说以不变应万变,是居中调停。三下里严丝合缝。
还有一个人。慧安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虚竹不得不凑近。
玄澄。
虚竹的眉头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皱。
你知道玄澄是什么人么?
达摩院的退隐老僧。虚竹答,这是他早已知晓的。
退隐老僧不假。可你知道他的辈分么?
虚竹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辈分?
慧安的声音几乎成了气声:玄澄是方丈的师叔。
屋里静了三息。
师叔?
对。方丈玄慈的师父,是上一任方丈灵门大师。灵门大师收过两个弟子,大弟子就是玄澄,二弟子是玄慈。玄澄是师兄,照理方丈这位子本该是他的。可他二十多年前走火入魔,武功大退,这才退隐。方丈的位子,才轮到玄慈。
虚竹的脑子里像被一道闪电照亮了一角。
玄澄,方丈的师兄,本该是方丈的人。
二十多年前走火入魔。与慧觉说的退隐二十多年对得上。可走火入魔四字,是真的么?还是,与后山石室、与那本异常残卷相干?
玄澄退隐之后,住在达摩院后头一个小院里,轻易不出来。寺里的日常事务他不沾,三大首座也对他敬而远之。可我听知客堂的老师叔说,玄澄虽不管事,达摩院有些大主意,玄难首座会私下里去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