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僧舍的一路上,把那四个字又咂了几遍。好好表现。说轻也轻,说重也重。搁在旁人嘴里,是一句客气话;搁在首座嘴里,就是一句定了性的话。虚竹教自己莫要会错了意,可也莫要轻看了它。
而他,一个三流后阶的下院杂役僧,不知怎么的,成了这盘棋里被多方看着的一颗子。
方丈看着他。玄澄盯着他。玄生来打过招呼。玄寂虽还没直接与他照面,可戒律院的暗桩在后山加了巡,查他夜出的痕迹,已是把他实打实列进了监察的名册。
只有玄难,达摩院首座,眼下还没对他显出什么特别的意头。
可达摩院里头,有一个带同源波动的人。
虚竹不知道那是谁。可他知道,达摩院也不是个安稳的去处。
四方势力,没一方能全信。
除了慧觉。
可慧觉的信用,已经用尽了。
那天夜里,虚竹运功时,精神力的寻常余波又触着了那个气息。
十五丈外。
与昨夜一般无二的位置。
虚竹没有睁眼,没有改呼吸。他只把心里的账一笔一笔记下。
气息的轻重,二流初阶。所在,僧舍东南十五丈,大约是后院柴房与围墙之间的那个角落。停留,二十八息,比昨夜少了两息。行止,静着看,不带杀意,走时无声无息。
这是第二回了。
把慧安说的知客堂风声与自己的所见拼在一处,虚竹断定,这个盯梢的不是戒律院的暗桩。戒律院的暗桩走固定的线,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这么久。况且戒律院的人,气息偏刚,玄寂调教出来的,身上都带着一股正字当先的劲儿。这一个的气息偏柔,收敛,隐着,不带攻人的势子。
玄澄的人?
兴许。玄澄耳听八方,他的耳目不会只有净明一颗子。净明被弃了,新子随时补得上。
虚竹把来人的行止又推敲了一遍。
来的时辰,都是深夜,约莫子时前后。这个当口巡夜的僧人换班,有一段约莫半刻钟的空当。
停的地方,总在僧舍东南十五丈。那个角,刚好看得见僧舍的窗和门。
停的工夫,二十到三十息。不长不短,够看一眼,不够搜一回。
所以对方不是来搜的,只是来看。看他有没有异常的行径。比如夜出后山,比如在僧舍里练功闹出动静,比如与什么人暗中接头。
这个盯梢的来得也挑时辰。子时前后,正是寺里睡意最沉的时候,也是他从前惯常夜出后山的当口。来人挑这个空当来瞧,可见对虚竹的旧习,多少有些数。虚竹心里一沉。他收敛了半个月,可早先那些夜出的痕迹,怕是早已落进了某双眼睛里。
虚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如今收敛得比谁都彻底,对方来看一百回,也只能瞧见一个安安静静睡觉的杂役僧。
可他不敢松心。
来人只盯着僧舍,说明对方眼下还不晓得他在藏经阁里寻着了第二本残卷。若晓得了,监视的法子绝不会这样温和。
可眼下不晓得,不等于永远不晓得。
藏经阁第三排那个经匣,他碰过。虽把面上的痕迹擦了,可若有人开匣去验里头的绢帛,折痕的变、灰的微妙摆布,都有踪迹可寻。
虚竹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从今往后,不碰藏经阁第三排的任何东西,靠近也不靠近。第二本残卷的图样已全在脑子里,不必再看第二遍。
易筋经残篇,他已有半个月没碰,照旧。
如今他唯一要做的,只有一桩。
变强。
二流。般若掌。然后等鸠摩智到寺,抓住那一回属于他的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