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在窗台前蹲了很久。
那丝残留的波动已经彻底散了,精神力反复探了三遍,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窗台上的一层薄灰和几片干枯的松针。
但他确定自己没有感应错。
那丝波动的性质,和白衣人身上的一模一样。和藏经阁残卷一模一样。和后山石壁纹路一模一样。同源。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来过他的窗边。大约正是他去见方丈的那段工夫。
来做什么?
观察他的僧舍?找什么东西?还是只是路过,那丝波动是无意间散落的?
虚竹无法确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来人身上海带着那种非凡间的波动。在少林寺里,带这种波动的东西只有三处:藏经阁残卷、后山石壁纹路、他体内的冰冷能量。而活人身上带这种波动的,至今只有一个白衣人。
如果来的是白衣人,她为什么要到他的窗边来?
如果不是她,那这方天地里带着非凡间波动的人,就不止她一个。
无论哪种想头,都教虚竹不寒而栗。
他做了一个决断:从今天起,彻底收敛。
不是尽量收敛,不是适当收敛,是彻底。不夜出,不去后山,不碰异常册子,不用精神力探任何不该探的地方。不琢磨石室、纹路、冰冷能量、白衣人、达摩院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波动,凡可能教精神力起波澜的事,一概不想。
把日子过得像一碗清水,无色无味,不值一提。
教所有人看一个最普通、最无趣、最不值得上眼的杂役僧。方丈也好,玄澄也好,戒律院也好,白衣人也好,所有在暗处看他的人,都只能看见这么一个人。
直到鸠摩智来访。
那才是他真正出场的时候。
接下来十天,虚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
清晨挑水劈柴,按部就班,不多不少。上午藏经阁扫地,只扫常规的地界,目光从不往第三排角落飘。下午修习般若掌的理路,韦陀掌只做维持性的演练,不冒进,不突破,稳在中等偏上的样子。傍晚帮厨,洗碗切菜,手脚勤快,嘴巴紧。夜间在僧舍运功,只走易筋经的辅助循环,不碰精神力,不碰那丝冰冷。
慧安起初没觉出异样,虚竹平日里就是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可到了第七天,慧安隐约品出点什么来了。
师兄,你最近……话变少了。
有吗?虚竹笑了笑,大概是练功练累了。
慧安将信将疑,没有再追问。
可另一个人留意到了。
第八天午后,般若掌的课一歇,慧觉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他站在槐树下,看着虚竹。
你最近不太对劲。
不是问,是定。和上回那句走神了一个路数。
虚竹合十:弟子……
不用编。慧觉打断他,你太安静了。往常你练功虽然装笨,眼睛里有光,是想学想练想往前头冲的光。如今那道光没了,你成了一潭死水。
虚竹沉默。
慧觉比他想的更敏锐。他以为收敛就是不做那些异常的事,可慧觉看的是他的神气。一个有心气的人和一个没了心气的人,精气神是不一样的。他收敛得太狠,连想变强的那口气都压了下去,落在慧觉眼里,反倒比往常更扎眼。
方丈找弟子谈了话。虚竹斟酌着说,弟子心里……不太安。
这话不全是谎。方丈确实找他谈了话,他也确实不安。
慧觉的目光锐利了一分:方丈跟你说了什么?
虚竹斟酌再三,拣了半真半假的说:方丈问了些事,后山石室、日常修习,又让弟子去鸠摩智的接待上随侍。
他把方丈问石室这一节说了出来。方丈召见他时,藏经阁的慧明在外头守门,这事瞒不过慧觉。可册子被人动过、达摩院的波动、窗台上那丝残留的气息,这些他一个字也没提。
慧觉沉默。
沉默了很久,久到虚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