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最里头,靠北墙,用一道木屏风隔出一间屋子来。虚竹扫地那几年,日日从那屏风前过,知道里头摆一张长案、两把椅子、一盏油灯,寻常没人用。可今日,长案后头坐了一个人。
玄慈方丈。
虚竹跟在方丈身后进了屋,低着头,心跳擂鼓似的。他不敢坐。方丈没开口,一个小僧怎么敢在方丈面前坐下。直到玄慈说了第二遍,语气平得听不出半点商量的余地,他才在椅沿上搭了半个屁股。
别紧张。方丈说。
方丈的声音与平日大雄宝殿诵经时一般无二,低沉、浑厚、平和,像深山古寺的钟。可虚竹没法不紧张。方丈亲自找他,这是两个多月里头的第二回。头一回是方丈到藏经阁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好修行;这一回,直接叫他跟上。
来寺几年了?方丈一边翻经卷,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闲话家常。
弟子自幼在寺中长大,十余年了。
慧轮是你授业师父?
慧觉呢?听说他收你做了编外弟子,教你韦陀掌?
是。弟子愚钝,蒙慧觉师父不弃,悉心教导。
虚竹答得滴水不漏。这几个问题,方丈心里早就有数,问出来不是要听什么新鲜话,是要看他的应对。
韦陀掌学了多久?
约两个月。
练得如何?
虚竹斟酌了一下:弟子资质有限,韦陀掌入门不久,勉强算得上小成。
实话。可他有意把说得轻飘飘的。两个月里头把韦陀掌练到隔物传力,搁在寺里也算惊人的进境,他要是不压着说,后头不知要招来多少双眼睛。
方丈嗯了一声,没有评价,目光落在面前的经卷上。
最近寺里的事,听说了吗?
虚竹心头一紧。寺里的事,指的是净明被戒律院带走?
弟子听说了一些。他说,净明师弟叫戒律院带走了。弟子与他以前有些不愉快,只是没想到会闹到这步田地。
半真半假。和净明的过节,全寺都知道,瞒不得;过节里头的暗处,踩位、围堵、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一个字也不提。末了再添一句惊讶与惋惜,一个老实和尚该有的模样。
方丈的目光从经卷上抬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虚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更像是一杆秤在掂分量,看眼前这块料,值不值得放到更高的架子上。
你和净明的事,我略知一二。方丈说,年轻人之间磕磕碰碰,寻常。净明这回不是磕碰,是犯了大戒。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
方丈的目光落回经卷上。屋里静了几息。然后:
后山有一处石室,你知道吗?
虚竹的血在那一瞬凝住了。
心跳猛地一缩,冷汗从后脖颈炸开,顺着脊梁一路淌到腰间。他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僧袍,又立刻松开。脑子转得飞快。
方丈问的是你知道吗,不是你是不是去过。这两个问法差着十万八千里。前者是试探,虚竹还有回旋的余地;后者是定罪,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怎么答?
说不知道。凶险在哪儿?慧觉是寺里头唯一知道他晓得石室的人,方丈若是从慧觉嘴里得了话,他一个不知道就是现成的谎,往后被戳穿,百口莫辩。
说知道。等于认下自己摸过石室的门路。石室、石壁、那本异常册子,是一条链子,牵一发动全身。
两头都是刀,只能走中间那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