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主动去讨帮厨的差事,由头是多干活攒功德。慧厨瞥他一眼,指了门口一口大缸:洗碗。
虚竹洗了三天碗,手脚勤快,嘴紧,不多话。慧厨渐渐肯跟他搭几句话。
第四日,虚竹一边洗碗一边随口问:慧厨师父,近日寺里是不是在查什么事?我看戒律院的师兄比往常忙了不少。
慧厨正切萝卜,头也不抬:你一个小和尚,问这些做什么?
弟子就是好奇。虚竹笑道,前日戒律院的师兄来厨房多领了两盏灯,说是夜里要用。
慧厨哼了一声:查夜呗。
查夜?从前没有过么?
从前也有,可不勤。这回不一样,玄寂首座亲自下的令,后山、藏经阁、达摩洞,三处都添了人。说是防火防盗,谁知道呢。慧厨切完萝卜又切豆腐,我在这寺里五十年,戒律院加岗只三样由头。有大人物要来,有人犯了事,再不然,方丈心里不舒坦。
虚竹心里一动:近日有大人物要来?
鸠摩智那番僧不是要来么,提前防着也是正理。慧厨把豆腐码得整整齐齐,可我觉得不全是为这个。前日方丈去了藏经阁,你晓得么?方丈平日里一年也难得去几回藏经阁,这半个月,去了三回。
虚竹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
方丈频繁出入藏经阁。
与册子被人动过,可有干系?
方丈去藏经阁做什么?虚竹尽量让话音听着随意。
我哪知道。慧厨把豆腐码进蒸笼,方丈的事,我一个厨子哪敢打听。不过……他压低了嗓门,我听藏经阁的慧明说,方丈每回去,都在第三排待很久。
第三排。
虚竹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低头洗碗,把神色掩了过去。
那本异常册子,就在第三排。
方丈在第三排待很久,他是在看那本册子?
若方丈这半月去了三回,每回都在第三排待着,那匣上那道灰尘印子就说得通了,是方丈动的。
可方丈为何忽然一趟趟来看这本册子?它在藏经阁存了三十年,怎么偏偏是如今?
虚竹想到了鸠摩智。
鸠摩智要来少林寺。旧账里,鸠摩智此来是冲着藏经阁的少林绝技。方丈是不是提早查验藏经阁的藏书,看有没有遗漏或是异样?
若真是这样,方丈看第三排的册子,兴许只是例行查验,兴许根本没留意那本异常的册子。第三排几十个经匣,方丈总不见得一个个翻。
可虚竹不敢赌。
若方丈真留意到那册子的异样,留意到后半那些诡异文字,他会不会在藏经阁添守卫,会不会追查谁碰过那册子?
虚竹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向慧厨行了个礼:多谢师父教诲。
慧厨摆摆手: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回到僧舍,虚竹坐在草铺上,把今日探到的消息在脑子里归拢。
戒律院在后山、藏经阁、达摩洞三处加岗,玄寂首座亲自下令。
方丈玄慈近来半月三入藏经阁,每回都在第三排逗留良久。
异常册子的经匣,近日被人动过。
鸠摩智即将到寺。
这几桩摆在明面上的事,桩桩都有来路。戒律院加岗,许是鸠摩智来访前的防范,许是冲着夜间的纪律去的。方丈频频去藏经阁,许是与鸠摩智相干,查验藏书,许是与那本册子相干。册子被动过,若是方丈动的,说明方丈上心了;若是旁人动的,说明暗里还有一双眼睛盯着它。
还有几桩是他拿不准的。
戒律院加岗,是不是冲着他虚竹来的。方丈是否晓得那册子的底细,他三十年前取走过经文,应当晓得。那张勿探石室的纸条,与戒律院的动作之间有没有牵连,明面上看不出来,可时候挨得太近。
虚竹望着这些线索,觉出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拢。
他不晓得这张网是专为他织的,还是寺里这方天地变了的牵连。可无论如何,他眼下的处境,比半月前凶险了。
收敛不只是慧觉的点拨,已经成了他活命的章程。
虚竹阖上眼,开始运功。
易筋经辅助循环。三流中阶,向三流后阶推着。
乱局里,唯一不会背叛他的,只有自己的斤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