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日起,虚竹的日子便定了型。
天不亮起来,先到后山挑水劈柴,柴是实打实地劈,水是实打实地挑,一担水一担水地压着力道走,权当磨劲。随后去藏经阁扫地,暗中把残篇再摸一遍,只是格外小心,再不教自己露出半分异样。上午在罗汉堂随众做功课,罗汉拳、韦陀掌各走一遍,维持着不进不退。午后雷打不动,听慧觉讲一个时辰般若掌的道理。傍晚帮厨、巡夜,杂务照旧。等夜静了,再往后山去,练韦陀掌的进阶,走易筋经残篇的辅助循环。
般若掌的道理,确实繁得超出他预料。
慧觉的教法,不是我教你背我问你想。
头一日,慧觉问:你觉得,意是什么?
虚竹想了半晌:是……留心?
不全对。留心是看哪里,意是想做什么。你留一棵树的心,同你想砍倒那棵树,是两回事。
第二日,慧觉问:力与意,是什么干系?
虚竹答:力是实的,意是虚的?
近了。可意不只是虚的,意还是挑拣。一掌打出去,力是定的,意却定下这股力打哪里、使多重、打完之后又怎样。
第三日,慧觉问:为何般若掌非二流内力不可?
虚竹默了一阵:因为……凝成一个点,要极精纯的内力来拿捏。三流的内力太粗,拿捏不住。
对了一半。慧觉说,三流的内力不是粗,是不够厚。内力如水,三流是溪,二流是河,一流是江。溪水能浇地,河水能行船,江水能推得转磨坊里那盘水轮。你拿溪水去转水轮,不是水不好,是量不够。般若掌要的那个量,底限是河水。
这个比方,虚竹一听就懂。
可真让他受益的,不是慧觉的讲解,是他自己的精神力。
每回慧觉示范般若掌的劲力形貌,虚竹的精神力都能见那团劲是怎么凝的、往哪里去的、如何挑拣的。常人只看得见慧觉出了一掌,虚竹看得见的却是慧觉掌前三尺那一点,点在对手左胸膻中穴偏左一寸。
这样的眼界,让他咂般若掌的道理,比常人快出一大截。
到第五日,他已在脑子里把般若掌前三式的路子推演了个遍。手上虽不能练,可哪一式该怎样出,劲该往哪里走,该凝成什么形貌,他桩桩件件心里有数。
慧觉没有明着夸他。可从第五日起,慧觉讲课的步子明显快了,原先一日讲一个道理,如今一日讲两个。这意味着慧觉认他接得住。
虚竹心里暗喜,面上不露。
夜里在后山练功时,他把白日里咂的般若掌道理,同易筋经残篇里那句筋韧则力聚摆在一处比。
易筋经说,筋韧则力聚。筋越柔韧,力越凝得拢。
般若掌说,意纯则力精。意越纯粹,力越使得准。
两下里暗合。
筋韧是身子这一层的功夫,让皮肉筋骨这口更柔韧,装得住更精纯的力。意纯是心神那一层的功夫,让执缰的那个人更清明,使得动更准的力。
若把这两样揉到一处……
虚竹的眼睛亮了。
他如今练不得般若掌,却能用的道理去改自己的身子,让这具身子先一步备好。等内力到二流那一日,般若掌上手,必然比旁人都快。
这就像,先修好渠,再放水。水到,渠成。
虚竹在后山大石上盘坐,照易筋经残篇的路子引着内力走。不增内力,那要工夫去攒,他只求内力在经脉里走得些。一个周天转下来,经脉里那股涩滞,仿佛被一点一点熨开了,内力流得更顺,路上损耗更小。
这不是正宗的易筋经功法。正宗的易筋经是一整套功夫,有定的经脉路线、呼吸节律。虚竹只是借了它那一点核心理念,化进自己平日的运功里。
可它当真管用。
他能觉出来,内力在经脉里转的速度,比旬日前快了一成。同样的工夫,他涨的内力,就比旁人多出一成来。
一成不多。可日积月累,这便是天堑。
虚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星子。
般若掌。二流内力。鸠摩智。珍珑棋局。
路还长。可方向是明的。
他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草屑,往回走。
走到后山大石边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精神力照例朝山道那边扫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薄雾,松林,石板路。没有白色的身影,没有同源的波动。
虚竹收回精神力,继续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松林深处,一双清澈而古远的眼睛正透过层层枝叶,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落叶触地还轻,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松枝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