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校的场地设在下院练武场正中央。
一块三丈见方的青石台,四面围满了观战的僧人。下院全体三十余名年轻僧人都要参加,中院派了慧觉和两名慧字辈僧人做评判,上院也有人来看,虚竹在人群中看见了净远的脸。
慧觉坐在评判席上,面色如常。但虚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慧觉紧张时的习惯。
下院首座慧方站在台边,宣布规矩:每人依次上台,演练所学武功,由评判评出等第。头名列为下院首席,有资格参加中院的进阶考校。
规矩很简单,分量却重。下院首席不单是名次,还是身份的跃升。从杂役僧到正式弟子的关键一步,多少人熬了几年就为这一遭。
抽签定上台的次序。虚竹抽到第十八号,中间偏后。净明抽到第七号,靠前。
前六人依次上台,演练的都是罗汉拳,下院僧人的看家本事。水平参差不齐,最好的一个打出了罗汉拳第六式的劲力,最差的一个连第三式都打不利索。台下时不时响起几声哄笑,评判席上的两个慧字辈僧人频频摇头。
第七号,净明。
净明走上青石台时,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家都知道净明是下院武功最强的,学了罗汉拳全套、韦陀掌,还在修习般若掌。在以往的认知里,净明拿下下院首席毫无悬念。
净明面色冷峻,向评判席行了一礼,然后起势。
罗汉拳前十二式,打得行云流水,劲力雄浑。这一套他练了十几年,确实熟到了骨子里。台下频频点头,连慧觉都微微颔首。
然后是韦陀掌八式,掌风呼呼,力道刚猛。比罗汉拳逊了一筹,但也中规中矩,足以压过下院其他僧人。
最后,净明深吸一口气,开始演练般若掌。
般若掌是少林掌法里的高阶功法,下院僧人中只有净明有资格学。他演练的是般若掌前三式,金刚掌、伏虎掌、狮子吼。
第一式金刚掌,大开大合,力道雄浑。台下有人叫好。
第二式伏虎掌,下沉蓄力,突然爆发。净明的身体微微前倾,右脚前蹬。
就在这一刻,净明的右脚踝传来一阵虚浮感。
不是疼,是。像是踩在了一块不实的地面上,脚下的支撑突然变得不可靠。他的重心一个晃动,伏虎掌的发力路线被生生截断,力量从腰部传到右腿时,在脚踝处散了。
台下有人了一声。
净明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把这式打完了。可他的脸色已经变了。右脚踝那种虚浮感他不是头一回尝,但从没像今天这样,偏偏在考校台上发作。
第三式狮子吼,要双脚同时蹬地发力,把全身力量从下盘送到掌心。这一式对下盘稳当的要求极高。
净明蹬地出掌。
右脚踝又是一虚。这回不是轻微晃动,是一个明显的趔趄。他的身子向右歪了半步,掌力偏了方向,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狮子吼。
台下响起了笑声。
净明的脸涨得通红。他死死咬着牙,勉强收势行礼,几乎是逃下了青石台。
净明师兄怎么了?
脚下发虚,是不是练功练岔了?
般若掌第三式都打不稳,太丢人了。
窃窃私语在人群里蔓延。净明坐在台边,双手攥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虚竹身上,满是怨毒。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虚竹的错。要不是虚竹了慧觉禅师的弟子位子,他净明怎么会紧张到脚下发虚?
他不知道的是,脚下的虚浮根本不是紧张闹的,而是半个月前一个的杂役僧在他脚踝外侧踩的那一下。那一踩,力道恰好落在踝骨与跟腱之间的软肉上,不重不轻,寻常行走毫无异样,偏在全力蹬地的当口发作。半个月下来,伤处的筋一日日僵死,到了今朝,终于在最要紧的台子上兜不住了。
暗桩,终于发酵了。
考校继续。
第八号到第十七号,依次上台。水平大多在罗汉拳中阶到高阶之间,没什么出彩的。虚竹一边看一边默默掂量:若拿出全部本事,在场没有一人是他对手。可他只打算拿个中上游,这分寸得拿捏得极准。
第十八号,虚竹。
他走上青石台时,台下的反应很平淡。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虚竹还是那个学了三年罗汉拳都打不好的废物。虽说最近被慧觉禅师收为弟子的消息传开了,可没人觉得一个学了不到一个月韦陀掌的杂役僧能有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