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校还剩七天。
下院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了起来。练武场从早到晚都有人练功,连平日最懒散的几个僧人也开始加练。考校的名次,直接关系着下院僧人能不能晋入中院。这不单是脸面的问题,更是前程的问题。
虚竹的日常没有太大变化。
白日去罗汉堂跟慧觉学韦陀掌,回来该扫地扫地,该劈柴劈柴。在练武场上的表现依旧压在中等偏上,比一般下院僧人强一些,却够不着碾压。慧安说他像在台上唱戏,虚竹笑笑,不说话。
夜里,才是他真正的功课。
后山大石,月光如水。虚竹一遍一遍打着韦陀掌十二式,从起手头一式,到收势的第十二式韦陀降魔,每一式都在求那个的当口:筋脉不刚不柔,力量能聚能散,掌心的漩涡一圈比一圈圆。
易筋经残篇的道理不断在心头翻涌。筋者,力之通道也。筋柔则力畅,筋僵则力散。如今再咂摸这句话,比一个月前深了十倍不止。不是纸面上的懂,是骨子里的懂。他能觉出自家的筋脉在一天天养,劲力过处的折损一天天见小。
这夜从后山回来,经过练武场,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净明。
月光下,净明独自在练武场东角打般若掌。下院能学般若掌的只有他一个,平日里他练功总要挑人多的时候,好让人看见他那份威风。今夜却挑了个无人处,显然是不想让人瞧见。
虚竹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了几眼。
净明的般若掌打得极吃力。头两式还算虎虎生风,到了第三式需要右脚蹬地发力的当口,他的身形就是一滞。虚竹看得分明:净明的右脚踝在发力的一瞬泄了劲,整条力路断在脚踝处,掌力凭空短了三成。每打几式,他就要停下来,弯下腰去揉那处脚踝,嘴里低低地骂一句什么。
一个月前,虚竹地在他脚踝外侧踩过的那一下,暗伤早就种下了。这伤不显山不露水,寻常走动觉不出来,可一到全力发力的时候,就是最要命的一环。
净明骂了半晌,又咬着牙重新起势。
虚竹没有多看,转身回了僧舍。他心境没什么起伏,倒是对着铜盆洗脸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凉。那是看的,不是怕的。看一个本该在考校上大放光彩的人,被自己一手埋下的暗桩一点点拖垮,就算再铁石心肠,也很难全无感觉。
他擦干手,定了定神。同情归同情,路是自己选的。那夜要不是净明逼人太甚,他也不会下这一步棋。
第五天夜里,他打出了韦陀掌入门的记号。
第十二式韦陀降魔,是整路掌法的收势,也是最吃劲的一式。它要把浑身力道从脚底经腰腹、肩背、手臂,一路送到掌心,在掌心拢成一个急转的漩涡,再借这漩涡的势拍出去。
虚竹站在大石旁,面前是一块三尺高的青石。
深吸一口气,起势。
力道从脚底涌起,过膝,过腰,过肩,过肘。每一处关节都在正好的当口发力,力量像浪头一样层层叠上去。到得掌心,漩涡成形,越转越快。
砰的一声闷响。
掌心拍在青石上。
声音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沉,不是的脆响,是一声带着回音的,像重锤敲在一面大鼓上。
青石面上,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不是裂纹,不是凹陷,是一个完整的掌印:五指与掌心的轮廓清清楚楚,像刻上去的。掌印四周的石面微微隆起,是石质内部被力道挤着向外胀了。
虚竹看着那个掌印,长长吐出一口气。
掌心的热意顺着腕子一路烧到肘弯,又沉回丹田。那是劲力走通全脉之后的余韵,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熨帖。他活动了一下五指,指节喀喀作响,没有半分滞涩。
韦陀掌,入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