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退,是身后站着慧安。退了,野猪就要扑向慧安。溪边地形窄,左右都是灌木,跑也没处跑。
他只有一条路:迎着上。
野猪冲到三丈之内。虚竹能看清它獠牙上的血渍,和那双充血的小眼睛。
两丈。
一丈。
虚竹踏出一步,左脚前,右脚后,重心下沉。这是韦陀掌头一式韦陀献杵的起手架子。同时,他把手臂的筋脉调到的当口,不绷紧,也不松垮,正卡在那个准点上。
野猪的獠牙离他腹前不到一尺。
虚竹出掌。
掌心对准野猪的额头,力道从脚底涌起,经腰腹漫到肩背,在肘关节处弹了一下添劲,最后在掌心拢成一个漩涡。
砰的一声。
掌心拍在野猪额头上。
声音不大,像拍在一个盛满水的皮囊上,闷闷的,沉沉的。
野猪的身子猛地一顿。四条腿像被钉在地上,冲势霎时停住。它的眼睛瞪得滚圆,不是疼,是懵。
然后它倒了。
四肢僵直,侧翻在地,獠牙插进泥土里,一动不动。
虚竹看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微微泛红,有些发麻,却没有伤。
他蹲下来察看野猪。外头没有一丝伤口,没破皮,没出血。他伸手按了按野猪的腹部,能觉出内腑已经错了位。韦陀掌的力道从额头渗进去,顺着骨头送到内腑,把五脏震离了原位。
这就是韦陀掌劲的实战模样:表面无伤,里头已废。
虚竹师兄……慧安从灌木丛后探出头,脸色煞白,你……你把它……
没事了。虚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它受伤发了狂,也是没得法子的事。
慧安凑过来,蹲在野猪旁边看了看,又抬头看虚竹,眼神像在看一个生人。
虚竹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一掌,是韦陀掌?
啥时候学的?
近来。
慧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末了只憋出一句: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虚竹沉默了一下,拍了拍慧安的肩膀。有些事往后再说。今日的事……
我知道,不说出去。慧安应得比虚竹想的还快,虚竹师兄,我又不是傻子。你从前那么低调,忽然这么厉害,肯定有你的缘由。我不问就是了。
虚竹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慧安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通透。晓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这样的朋友,值得深交。
谢了。
谢什么,替我挡了头野猪,该我谢你才对。慧安嘿嘿一笑,把药篓重新背上,走吧,半夏还没采呢。
两人接着沿溪往下走。虚竹走在前头,心里却在咂摸方才那一掌。
韦陀掌的实战比他料想的还顶用。一头百斤的野猪,一掌了账。若换成同体格的武者,武者比野猪灵活得多,不会傻愣愣地直冲过来挨打。可至少证了一桩:他的劲力路子走对了。
他也留意到一个毛病:掌心发红发麻,说明筋脉还不够。若易筋经的道理不错,随着筋脉日渐养韧,这股反震也会一点点消下去。
又一条修炼的明路摆了出来。
回到寺里已是黄昏。虚竹把药材送到医僧院,回僧舍盘膝运功。
体内的内力在经脉里缓缓走着,比刚来时浑厚了不少。三流初阶,快要破了。他能觉出丹田处有一层薄薄的壁障,内力攒够了,自然便能冲开。
至于那丝冰冷,自打那夜被弹开之后,便像睡死了一般,再没动静。虚竹暂且不去招惹它,先把眼下的路走稳。
净明翻僧舍的事过去之后,虚竹把所有默写的草纸都挪到了后山裂缝附近一处隐蔽的所在,拿油纸裹好,塞进石缝里。就算净明再翻十遍他的僧舍,也寻不出半张纸。
暴风雨还没来,云却已经越堆越厚了。

